如其来的赞誉和皇帝的亲自敬酒,燕王府的将领们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得意忘形之色。
大将朱能连忙放下酒杯,离席躬身,抱拳洪声道:“陛下谬赞,末将等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天威庇佑,燕王殿下指挥若定,三军将士用命,实不敢居功。”朱能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张玉更是深深一揖,接口道:“陛下言重了,为国征战,乃武将本分。云南之功,上承陛下洪福,下赖士卒效死,末将等不过尽忠职守,何功之有?唯有继续抵砺前行,以报陛下厚恩。”
相比于朱能,张玉的言辞更加谦卑很多,将功劳全部归于上意和士卒。
丘福以及其他被点名的将领,也纷纷离席,躬身谢恩,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敢居功,全仗陛下圣明与燕王统帅,态度躬敬至极,没有丝毫骄矜之态。
他们全部都谨记着朱棣事前的告诫,深知此刻任何一点张扬,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日后被攻讦的借口,因此,尽管皇帝当众褒奖,群臣附和,他们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和克制,始终保持着谦逊低调的姿态,将所有的荣耀都归功于皇帝和燕王的领导,以及底层士卒的奋勇。
这一幕,落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尤其是那些对燕王府心存忌惮的文官眼中,反而更觉心惊。
这些武将,立下如此大功,受此殊荣,竟能如此沉得住气,不骄不躁,这燕王府的规矩和心性,着实可怕、
朱元璋高踞御座之上,满面春风的面色渐渐平静了些许,他口中不断吐出褒奖之词的停歇了,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每一位燕王府将领的面容,尤其是他们听到赞誉时的细微反应。
可是朱能、张玉、丘福等人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反而立刻离席,躬身谢恩,将功劳全部归于天威和统帅,言辞谦卑,姿态恭谨到了近乎刻板的地步时。
这让朱元璋心中有些不喜。
好一群沉得住气的虎狼之师。
朱元璋心中暗自凛然。
他这番超规格的封赏和当众夸赞,本就是一套组合拳,既有酬功的意味,更深藏着纵骄的试探。
但凡是个人,有着七情六欲,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应该是这种态度,正常来说这些武将即便不敢嚣张,至少也该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或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志得意满。
这才是人之常情。
这才是他熟悉的、功勋宿将们该有的反应。
可眼前这几位呢?
平静得可怕。
仿佛他赏赐的不是令人眼热的铸钱权和厚禄,而是几担寻常的柴米;仿佛他夸赞的不是开疆拓土的奇功,而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
这种近乎完美的克制与低调,反而让朱元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是他看走了眼?
这帮人真是石头刻的,没有七情六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朱元璋否定。
沙场悍将,哪个不是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性子?
能如此压抑本性,唯有一个解释
军纪如山,令行禁止!
而能让他们如此服帖的,只有一人。
燕王朱棣。
这老四,当真是好手段。
老四到底是如何驾驭这批骄兵悍将的,竟能让他们在如此泼天之功、浩荡皇恩面前,依旧保持这等可怕的冷静?
这已非寻常的驭下之术,这简直是洗脑灌顶般的绝对掌控。
思绪及此,朱元璋更是心中不是滋味。
他有点酸了。
多年前,他大封功臣。
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在得到高官厚禄后,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蓝玉在军中擅权跋扈,在朝堂趾高气扬,甚至纵容家奴欺压百姓,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骄狂之气,几乎要冲破朝堂的屋顶!
其他勋贵也大多如此,居功自傲,横行不法,以至于他不得不屡次敲打,甚至举起屠刀,才勉强压下那股歪风。
即便现在蓝玉看似老实了,但骨子里那股悍匪般的野性,朱元璋心知肚明。
再看看眼前老四这帮人
两相对比,朱元璋心中酸意更甚。
蓝玉之辈,是功成之后的嚣张,是看得见的锋芒;而老四麾下这帮人,是功成之后的隐忍,是藏于鞘中的利刃。
他觉得后者,远比前者可怕十倍!
锋芒外露,其势易折;利刃藏锋,其害难测。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旒珠后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自己这个四儿子,不仅能在战场上攻城略地,更能在人心上经营出如此铁板一块的格局,这份心术和掌控力,已经远超寻常藩王,甚至让他这位开国帝王,都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威胁。
莫非,老四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不最终储君之位他是深思熟虑的,每个人他都考虑过了,立老四的话,老二、老三该如何?
且,朱允炆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哒哒哒朱元璋举起杯盏,咕噜噜的喝了起来,谨身殿内的气氛在朱元璋有意的引导和丝竹管弦的烘托下,看似逐渐热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