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来得极。
他在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首。
朱元璋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其中一份奏折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然后猛地一推,将那一大摞奏折推到了桌案边缘,几乎要散落在地。
“这些,”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象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你都拿去看看。”蒋上前一步,无声地接过那厚厚一摞奏折,动作稳得象山,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或惊讶。
朱元璋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盯着蒋:“去查。”
“给咱不动声色地查清楚。”
“这些上书的人,一个不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自己,他们的儿子、侄子、女婿,他们的门生故旧,凡沾亲带故者”朱元璋微微停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过去这些年,到底做过哪些犯法的事,沾过哪些不干净的钱,手上有没有过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大小,只要证据确凿,都给咱挖地三尺,搜罗清楚,记录在案。”
他盯着蒋低垂的眼帘,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咱要的,是铁证。”
“明白了吗?”蒋??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臣,明白。谨遵圣谕。”
就在蒋准备躬身退下之际,他却略一停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用那平板无波的声线补充禀报道:“陛下,臣另有两事禀奏。”
“其一,据各镇抚司报,京师及江南各地,有勋戚官绅暗中串联,散布流言,语多涉及燕王殿下苏州之行,意图非议朝局。”
“其二,彼辈似有动向,欲集体赴东宫,向皇太孙殿下陈情求告。”
朱元璋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中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恩””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
“咱,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姗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且去办你的事。其他的,朕自有道理。”
“退下吧。”
“是。”
蒋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抱着那摞沉重的奏折离去,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幽深地望向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独坐片刻,眼中寒光未消,忽然对侍立在阴影中的贴身太监吩咐道:“去,传允炆来见朕。现在就来。”
太监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皇太孙朱允炆便匆匆赶到。
他显然已准备歇息,衣着略显匆忙,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躬敬与疑惑。
他步入暖阁,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孙儿叩见皇爷爷。不知皇爷爷深夜召见,有何教悔?”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方才得到禀报。今日那些上书反对清查田亩的官员勋贵们,正在暗中串联,准备集体到你东宫门前,向你陈情求告,想让你出面,在朕面前为他们说项,阻止此事。”
他紧紧盯着朱允炆的眼睛:“朕问你,若他们真来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朱允炆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心中一凛,瞬间完全清醒了他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询问,而是皇爷爷在试探他的立场、决心和手腕。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家宴的种种,皇爷爷那番关于棋子和铺路的教悔,以及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折所代表的阻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尤豫太久,抬起头,目光迎向朱元璋的审视,语气清淅而坚定:“回皇爷爷,孙儿以为,清理田亩,抑制兼并,乃固本培元、利在千秋之国策!此事关乎社稷安稳,百姓生计,绝无妥协之馀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有人想来求情”
朱允炆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莫说他们尚未到来,即便他们真的跪满了东宫门前,孙儿也绝不会见,更不会为他们向皇爷爷进一言!”
“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若因勋贵官绅求情便动摇国策,则朝廷威信何在?日后又如何推行其他利国利民之政?孙儿定当谨守本分,坚定立场,一切以皇祖父之决断、以江山社稷之利为重!”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妇人之仁。
朱元璋听完,紧绷的脸上,那层冰霜般的严厉终于缓缓化开。
他深深地看了朱允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和满意,甚至嘴角都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好。”
朱元璋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般的畅快,“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能有这份决断,朕心甚慰!这才象是咱朱家的子孙,才象是个未来君临天下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起来吧,地上凉。”
“谢皇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