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闷响。
刘东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艇身已经在浪沫里打了个转,顺着海流慢慢漂了回去。
好容易上了干燥的沙滩,刘东弯着腰大口喘气。掌心里划船时把那道伤口磨得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洛筱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鬓角,正低头拧衣角上的水;张晓睿靠着块大石头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杨小乐坐在碎石上,两只手捂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远处青岛市区灯火隐约可见,隔着海边这道低矮的防护林,能听见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发动机声。
海风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刘东搓了搓脸,甩掉手上沾的沙砾,低声说了句:得找辆车进城。
洛筱抬手拢了一把湿透的鬓发,海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虽然已经是七月了,但几个人湿透了,海风吹来还是让她微微蹙眉。
“你们上路边先歇着,我去拦车。这深更半夜的,男人拦车最招人戒备,我是女人,总归比你方便些。”
刘东点头,伸手扶住筋疲力尽的张晓睿,四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潮湿的沙滩,慢慢挪到近海的国道边上。
夜色深沉,这条国道上依旧车流不断,干货运的都想多跑一趟,而且晚上交通运管的又不出来,可以放心大胆的跑。
路上清一色的解放141、东风重卡,铁壳车身粗犷笨重,发动机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洛筱站在路边,微微侧身,抬手做出拦车的手势。
一辆解放141货车裹挟着劲风冲来,刺眼的灯光直直照在她身上,车身几乎是贴着她身侧掠过,带起的狂风掀得她满身湿衣猎猎作响,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一辆,两辆,三辆……
一个小时内接连十几辆货车飞驰而过,没有一辆有停下来的意思。所有的司机都是一个模样,灯光扫过路边的人影,视线短暂停留,脚下油门反倒踩得更紧,唯恐避之不及。
洛筱回头看向路边的几个人,个个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逃荒人,深夜呆立在国道上,看着分外扎眼。
“也难怪,就咱们这副模样,换做是我我也绝对不敢停车。”
洛筱说的没错,九十年代社会秩序混乱,车匪路霸横行无忌,大白天的都敢拦路勒索、设卡劫财。到了深更半夜,尤其是城外的国道上更是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而道上最常见的套路,便是女人伪装落难搭车。往往是一两个孤身女子,站在路边拦车,看着柔弱无害楚楚可怜的样子,有见色起意或者心软的司机便停了车。
但一旦车子停下,路边防护林、沟渠暗处瞬间便会蹿出三五名粗犷的壮汉,镐把、铁棍、短刀一应俱全。
轻则围堵车辆、洗劫货物钱款,重则殴打司机扣车伤人。这类勾当年年频发,无数跑夜路的货车司机都栽过跟头、吃过大亏。久而久之,所有跑长途的老江湖都养出了铁石心肠,也练出了极高的警惕性。
他们不管路边的人是真落难还是假碰瓷,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壮年汉子,一概视而不见。乱世行路,人心最险,宁可见死不救,也绝不停车。钱财事小,丢命事大。
整条国道上看似非常繁忙,但是各有各的心眼,都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刘东心里通透得很。刚从龙潭虎穴的远洋货轮里踏上故土,迎头撞上的,依旧是一个弱肉强食、人心叵测的江湖。
张晓睿靠在树干上,呼吸微弱,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杨小乐望着飞驰而过的车流,眼底满是茫然无助。
洛筱静静立在路边沉声道:“等着吧,硬拦不行,只能等个心软的,或是空载的本地慢车。”
几人正无计可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拿竹竿敲一口破了底的铁锅。
刘东竖起耳朵,偏着头听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拖拉机。
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缸数不多马力也不大,但胜在结实。果不其然,循着声音望过去,远处一盏昏黄的独眼大灯一颠一颠地开过来,灯光随着路面起伏一高一低地跳着,像喝醉了酒的人打着手电筒走路。
刘东二话不说,几步走到路中间,胳膊举起来挥了挥,这玩意速度慢,总不能一下子冲过去。
月光下拖拉机慢下来了,排气筒喷出两股黑烟,突突突的动静小了下去,最后在他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停住。
开车的是个老头,五十往上的年纪,脸被夜风吹得黑红,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刘东,一口地道的胶东话:
你这待揍什木?深更半夜五经的,搁这荒郊野岭拦车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