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发丝,正解开,又瞥见沈云芝的发鬓里一丝刺眼的白。他动作一顿,继而帮她理一理鬓发。说笑过一阵,崔岚离去,沈云芝看向崔淮问:“在想什么?怎得心事重重?”沈云芝执壶想要倒茶。
崔淮接过帮她倒了杯茶水,只不看她:“芝表妹,你会离开我吗?”“好端端的为何这样问?”
递至唇边的茶盏被搁下,沈云芝奇怪道。
太久没有听崔淮问过这种问题,乍一听险些反应不及。唯一确定的是,无缘无故,他不会突然问出这话,也不会一副消沉模样。崔淮望向沈云芝鬓边的那一枝桃花。
沈云芝见状,抬手虚虚将花枝取下来,模模糊糊猜测是崔淮方才瞧见她生白发了。
“生老病死……”
“崔淮,你我虽迟早有一人先走,但在世时,我们不会分开。”厮守一生,曾经崔淮想到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便感到满足,然而清晰觉察到人生苦短,一晃十数载,他又开始生出贪恋,乃至怨憎起这人生苦短来。他们能有几个十数年?
或许再一晃眼,一切又变得不同了。
崔淮又想起从前在书上读到过的那种鸟,终其一生只得一位伴侣,日日形影不离。
有一日伴侣身死,便要追随而去,无法独活。“好。”
崔淮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温言细语应沈云芝一声。崔岚十八岁那年,崔淮退位让贤,皇太女便从这一年起登基为女帝。这一年,戚松、陈昭誉已官至尚书,霍鸣也是手握兵权的朝中大员。在他们的簇拥之下,崔岚登基明面上没有太大的阻碍。
崔淮逐渐懒怠理会朝政,几乎彻底放权。
他整日陪在沈云芝的身边,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她。沈云芝知晓崔淮有历练女儿的心心思。
他们在时,大抵诸事尚算顺遂,可日后终究是要女儿自己一力扛起重任。“岚岚很厉害。”
崔淮也知晓沈云芝挂心女儿,他安抚她,“我们也已尽力了。”沈云芝颔首。
想一想,她问崔淮:“表哥有想做的事吗?”“只要你在我身边,事事皆我愿。”
崔淮动作娴熟牵起沈云芝的手,“不过有一事,时至今日,我仍是希望听芝表妹亲口说。”
沈云芝问:“何事?”
崔淮目光灼灼,笑一笑道:“起初是当真心悦我吗?”旧事重提,恍然如梦。
沈云芝长久沉默,最终坦白说:“是。”
“我初至京城,被崔璇欺负,是你替我解围,但这非是我心悦你的因由,只是在那一刻恰好你出现了。芝兰玉树的王府世子,愿意对我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施以援手……且你那时同我说过一句话。”崔淮也微笑:“我记得。”
“我同你说别怕",是吗?”
沈云芝点一点头。
怎会不怕?初来乍到便不知为何得罪身份尊贵的七公主,她太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可我那个时候以为你当真端方如玉,为人温善,性子体贴。”沈云芝哼笑道,“根本不是。”
崔淮低低笑得一声,全无歉疚,口中却说:"抱歉。”沈云芝瞪他,然而没有松开他的手。
崔岚称帝的第三十二年,冬日,京城下起一场罕见的大雪。凤鸾宫内,炭火烧得很足,崔淮把沈云芝抱在怀里,见她双眼紧闭,低头吻一吻她脸颊:“别怕。”
是夜,沈云芝病逝。
崔淮郑重交待女儿:“我同你母后年轻时便已约定过,要一起葬在玉华寺山中的那座坟茔里。”
崔岚忍着泪应下自己父皇的话。
灵堂内,崔淮屏退所有人,他看着棺木里躺着的人,微微一笑。“芝表妹,我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