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觅封侯
太液池风来,竹帘轻轻摇动,蝉声悠悠曳于朱薹碧瓦间。宫人端着一盘冰镇葡萄穿过廊亭,轻轻放在桌前,李漱月拈起葡萄,轻轻剥开,递给唐嘉玉:“嘉玉姐姐,你看了许久了,歇歇吧。"<1
唐嘉玉嗯了一声,眼睛还黏在账本上,手指飞快拨动算盘。李漱月等了一会,无奈将葡萄自己吃了,问:“嘉玉姐姐,你为何总在算账呢?”如今已至八月,距离那场大地震已过了四个月。唐嘉玉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时经历了猛烈的弹劾,骂她什么的都有,最多一天收到了三十余份弹劾。随着时间过去,弹劾声渐息,长安的局势再次恢复平静。似乎是那些家族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似乎只是酝酿下一次更大的波涛。
宫里,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太子下葬后,何皇后从悲痛中恢复过来,重新掌管六宫,但淑妃、贤妃协理之权并未收回。原本宫廷里何皇后一家独大,现在后党明显力不从心,皇子们的暗涌已经快摆在明面上,唐嘉玉成了后宫另一股能决定局势的势力。
太子的葬礼之后,李漱月好像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经常来仙居殿,也不求唐嘉玉办事,就安安静静在仙居殿待着。腿长在别人身上,唐嘉玉总不能将人轰出去。而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李漱月和唐嘉玉过从甚密,交往频繁。宫里的孩子啊,好像天生就长着第三只眼。有些人生来就开了眼,有些人一辈子不必开,而有些人,在经历半生天真顺遂后,被迫着学会看眉眼高低。唐嘉玉并不想掺和皇子斗争,她的公主府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她就搬到宫外去,可以减少很多人情麻烦。她虽不讨厌李漱月,但也不可能为了姐妹情分支持荣王。
唐嘉玉拨动算盘,低声道:“因为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养一支军队,可真贵啊。查贪腐、裁冗兵容易,暴力就行,但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才是真正的难题。
神策军盘根错节,有些人动不了,也不可能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提升神策军的战力,得募兵。
募兵就要钱,而且不能在长安本地招募,谁给你拼命?得去西北招募青壮,那么路上的食宿、人手,又是一笔花销。阳光洒在回廊上,唐嘉玉坐在竹帘下,像披着一层金光,夏风穿过她轻薄的大袖衫,不远处太液池上传来悠长的蝉鸣声,和算盘声一应一和,宛如和鸣。李漱月看着这一幕,此后多年,她都在回忆中怀念这一眼。李漱月问:“嘉玉姐姐,你好像什么都会。你能教教我怎么算账吗?”这个问题让唐嘉玉不知如何回答,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唐嘉玉想了想,道:“江河湖水,万般变化,终归入海。账也是一样,任它进出多少、转手几道,最终都得汇到一个数上。你只需要记住,但凡数对不上了,必有来路不明的来处,或者不可告人的去处。”
李漱月似懂非懂点头,这时宫人提着一桶桐油回来,蹲在廊下给木板刷油。一个中年宫女看到,提醒道:“刷桐油要戴手套,时间长了会伤手的。干活的小太监不以为意:“一会就干完了,这能有多少。”“呦,你可别小瞧,你要是碰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天天碰,日积月累的可不容小觑。”
这是宫人再日常不过的对话,唐嘉玉手中的算珠滑了一下,骤然停住。李漱月问:“嘉玉姐姐,怎么了?账算错了吗?”唐嘉玉紧盯着纸上的数字,喃喃自语:“是啊,数对不上,就有问题。”唐嘉玉放下算盘,走向廊外。太监以为自己做错了,连忙跪下。唐嘉玉唤他起来,道:“不用紧张,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拿的是什么?”“桐油。"太监战战兢兢道,“仙居殿面向太液池,时间长了木头容易腐坏生虫,得刷桐油防蛀。”
唐嘉玉点了点头,又问:“就以这条回廊为例,每年刷油,用的油量一样吗?”
“应当差不多吧。“太监不解其意,挠头道,“如果要桑朱,用的油多一些,平常都差不多。”
唐嘉玉拧眉:“猱朱?”
“就是涂朱砂。"太监道,“朱漆费事一些,要将朱砂研成细粉,用油粘着涂到打好底的墙上。这工艺只有老师傅会,奴婢干不成,只能给宫里廊桥涂涂防潮防蛀的桐油。”
“嘉玉姐姐。"李漱月从殿内追出来,问,“怎么了?”唐嘉玉回神,慢慢摇头:“没事。”
只不过经小太监提醒,唐嘉玉突然想到她曾短暂接手过河东节度使府的账,金狼堂用来保养长枪的牛脂有一段时间损耗异常高。在她将管事叫来问话之后,李继谌病情突然加重,撒手人寰,同天后院一个婢女得风寒死了。唐嘉玉命人给她准备了丧仪,所以有印象,那个婢女叫青芸,原本是刘家人,跟着刘英容陪嫁到李府。李继谌十分看重她们这些老人,刘英容的枪除了他,只有这些陪嫁能碰。<1〕
唐嘉玉回到桌前,这回她尝试良久,心思都无法回到账本上。<1李继谌死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唐嘉玉被推着走,很多事情来不及注意。她试图回想,给刘英容的枪做日常保养的人,是不是青芸?往常牛脂只用两盒,突然飙升至五盒,而且持续半年,如果下人没有偷出去卖,那就是保养武器变勤了。但下人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干的,能半个月于一次的活,为什么要每天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