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交心
代表阵亡名单的木牌被一一发放,刘丽心的心砰砰直跳。这么多木牌，意味着大刘村被征走的男子超过半数都没了，才两个月过去。刘丽心牵着刘明月的小手，僵硬地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若非寒风刮得耳畔实在生疼，女儿尚且稚嫩的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般真切，她会觉得自己正处在噩梦当中。
“婶子，节哀……
“妹子，节哀……
里正与里胥的面上满是悲切，一遍遍重复着"节哀"。越往前走耳畔哭声越是此起彼伏，刘明月抬头看看娘亲与身边诸多婶娘的面庞，没有问出“这些木牌是什么”。
她已经意识到，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贸然提问会叫她们更加伤心。“里正，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家男人变成这块小木头了？"排在母女俩前面的是卖胡饼的刘春春娘子，她才刚刚二婚三个月，征兵之时正值彼此情意最为热切的关头。
“娘，不害怕，明月陪着你。“刘明月感受到刘丽心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本能地想要给她安慰。
“娘不怕，娘和明月一样勇敢。“刘丽心弯腰将她揽在怀里，不仅是向她表明无碍，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一-不论如何，她都得继续撑起这个家。这般想着，她心中又重新盈满力量，下一刻听到里正的声音如蒙大赦：“丽娘子,你家衡郎君给你娘俩带了信。”
前方递来的手上仅有一封落款“刘"的信封，刘丽心心间再度震荡起来，不可置信道：“他，他还活着？”
“丽娘子放心，你家衡郎君此番还立了功呢。"里正哀切的神色转瞬变成恭维，说起刘衡阵前斩杀李庸亲弟弟的事。
“多谢里正。“刘丽心不敢表现出太过欣喜，接过信封赶忙带着刘明月去到旁侧空地。
对于她来说刘衡立不立功都是小事，人平安才是唯一重要的。她蹲下身子，将信封也递到刘明月面前，压低声音、眼眶发红：“你爹爹他没事，他还有好多话要与我们说……
刘明月心下安定间重重点头，却情不自禁地悄悄将目光投向齐鱼那边，因为方才离开队伍时她瞧见东方雁接到了一块木牌。“娘，木牌是和墓碑一样的意思吗？"接着刘明月凑近刘丽心耳边低声问。她想，没有拿到木牌意味着离开的家人安全，那么拿到呢？周围的婶子、姨母们都哭得那样痛彻心扉，她只在丧礼上听过这样的哭声。刘丽心迟疑地点点头，顺着女儿先前的目光也看过去，赶忙将信封塞进衣襟里。
她瞧见东方雁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般，因为愣神还被身后人推了一把踉跄。“明月，我们走。你去看小鱼，娘看看你雁姨。"母女俩对视后达成一致，刘丽心拉着刘明月快步走过去。
“丽娘子，我没有夫君了，我该怎么办？“东方雁比刘丽心高小半个头，此时却像个无助的孩童，将头埋在刘丽心的肩膀上哭得直抽气。虽然她不知道夫君到底有什么作用，但她还是觉得心中的整片天都塌了。同床共枕七八载，从知道齐修已经死了到现在，她始终觉得一切都那样的不真实。
“雁妹子你那么能干，全村池塘里的鱼见着你就要逃，你还会做那么多好看的衣裳……最重要的是你和小鱼还在一起，我也陪着你，我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刘丽心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抚。
此时她们站在寒冬光景里仍旧苍劲的柏树下，身边依然哭声震天，所有乡亲不论是有没有接到木牌的，都像她们一样互相拥抱着取暖。唯独齐鱼的神色依然淡淡，整个人仿佛完全置身事外。刘明月就站在她面前一瞬不眨地看她，同过去每一次想要牵她的手时那样。“你不觉得我奇怪？或者说，冷漠不孝？“寒风中齐鱼的声音很低。“不会，阿鱼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刘明月干脆利落地摇头。“刘明月，我想和你说个故事。“齐鱼看了眼柏树背后，同刘明月示意。这一回她的声音又像叹息，刘明月点头，拉着她的手来到背对着两位娘亲的树后。
“从前在老家，自我有记忆以来，我爹趁我娘白日干活时悄悄想将我丢掉过三回。我娘每次都发现了，此后到哪里都将我背在身上，这才没让他得逞。”齐鱼倚靠着树干，没有任何铺垫。
“如今他还是没有机会，因为白日我都和你在一起。"她平静地诉说着，不论是语气还是目光都有着完全超出这个年纪的冷静。她的每个字都似细雨梨花针般扎上心头，刘明月张张口，看着她眼眶生疼。越是长大，刘明月越发现自己家才是那个人群中的“异类”。最先在一起玩的刘玲珑娘爹都姓刘，她曾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就是随生下她的娘亲姓，可她娘亲的娘亲金花姨婆分明姓王。问了刘丽心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爹爹都像自家姥爷、爹爹一样讲理。她也听说姥姥当年不仅有剿匪的功绩，还救下数不清的被家人亲手丢弃的女婴。
每次剿匪成功后县令问她想要什么嘉赏，她不是提及完善育婴堂的建设，便是请求乡塾也对女娃开放。
至于为什么这些事情需要姥姥来做、来提，通过偶尔在村道上听闻的闲言碎语，她大概可以猜到原因一一他们仇视诞育自己的娘亲与有可能存在的女儿。“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刘明月上前一把将齐鱼抱住，如树后的东方雁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