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挺直腰板的俺答汗,忍不住咳嗽,他强行压下喉咙的痒意,向着那名正朝他汇报坏消息的亲卫队长,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
“回大汗————主要是我们土默特本部的五个百户队,以及依附我们的兀良哈部的四个百户队,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回来汇合————恐怕————”
听到这话,俺答汗紧绷的心弦,反而几不可查地稍微松动了一下,甚至在内心里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不多,加起来才损失了大约一个千户的兵力而已。
这对于他现在摩下还剩下的这三万多大军而言,虽然肉疼,但还算不上是伤筋动骨的致命损失,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自打率领大军进入这该死的京城地界开始,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已经快把俺答汗给折磨得麻木了。
从攻城受挫,到重骑损失,再到老巢被端,粮草被焚————每天的损失报告,似乎已经成了常态。
只要单次损失的兵力不超过四位数,不是成建制的被歼灭,现在根本就很难再让他提起任何特别的兴趣或者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了。
更何况,他本就数学不好,此刻身心俱疲之下,更是很难立刻算清楚自己从入关到现在,前前后后总共到底损失了多少人马。
脑子里一团乱麻。
多一点,少一点,眼下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只要他能最终逃回草原,回到他的王庭,那么,就算最后只剩下几千人、一万人,他也无所谓!
只要内核的土默特本部种子还在,他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传我的命令,不要再派人出去查找那些没有归队的人了!”
俺答汗喘着气,果断下令。
“我怕————派出去查找的勇士,很可能也会回不来。那支明朝骑兵的目的,就是骚扰、迟滞我们,不断地给我们放血。如果我们派主力回头去清剿,他们肯定会利用机动性立刻遁走,没用!”
“告诉各部的头人,让他们约束好自己部落的人,跟紧!从现在开始,我的王旗会全力向西,直奔紫荆关!他们愿意跟着我走的就跟上!但如果谁想自作主张,回头去跟那支明朝骑兵拼命,我也不会拦着!”
“都给我听清楚了!明天天黑之前,我的大汗旗帜,必须出现在紫荆关之下!这是我们回家的唯一希望!记住了吗?!”
他用尽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俺答汗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决定的。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那些万户、头人们都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他,但对于他这番集中兵力、尽快突围的命令,却还是听的。
毕竟,谁也不想被留下等死。
于是,对于剩下的这最后百里路程,所有人都打算闷着头,拼命向前走,暂时忍耐追在屁股后面的商云良所部那烦人的骚扰。
忍一时,逃出生天就好。
但很快,他们就痛苦地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因为身后那支人数不算太多的明军骑兵,就仿佛是附骨之疽,又象是阴魂不散的幽灵,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危险距离。
一旦发现他们的队伍因为疲惫、混乱或者地形而出现脱节、落单的情况,就会立刻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猛扑上来,专挑那些落在后面、力量薄弱的小部落下手,咬下一块肉就立刻远遁,毫不恋战。
更要命的是,这支明军骑兵的士兵,似乎每个人都携带了足够支撑数日的干粮,根本不需要象他们一样,必须停下来花费大量时间去四处掠夺食物。
同时,这支骑兵的战斗力也异常彪悍,作战意志坚决,几次小规模接触,都让鞑子吃了亏。
被骚扰得烦不胜烦、怒火中烧的俺答汗,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派出了自己本部最为精锐的三千骑兵,由一名骁勇的千户率领,回头试图找到这支明军主力,一举将其打垮,永绝后患。
然而————这场预料中的复仇之战,结果却让所有鞑子目定口呆,心胆俱裂。
战斗中,那支明军骑兵队伍里,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骑兵,不知道在马上仰头喝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便一个个跟彻底疯了似的,悍不畏死地率先对俺答汗派出的本部精锐,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
双方就在那片行动困难的烂泥塘里,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毫无花巧的近距离骑兵肉搏战。
而结果就是,俺答汗这边又累又饿、士气不高的三千精锐,竟然在对方那种不要命打法面前,迅速陷入了混乱,继而崩溃!
最终,逃回来的残兵败将,清点下来,竟然不足千人!
剩下那两千多名土默特本部最勇敢的勇士,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被血水染红的烂泥地里,再也回不到故乡的草原。
自此之后,遭受了这次沉重打击的俺答汗,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放弃了任何回头反击、驱逐追兵的想法。
现在,他不是在撤退,而是在狼狈地逃命!
不顾一切地逃命!
嘉靖二十二年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