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海站在街边,感觉一阵无力。
他懂了。
这就是日本社会最根深蒂固的文化之一“读空气”。
在职场,在社交,在一切人际关系中,人们被期望能敏锐地感知氛围,做出符合“空气”的举动。该沉默时沉默,该退场时退场,该消失时消失。
而与之相伴的,是“不给人添麻烦”的道德准则。
山口淑子在“读空气”,她读出了武藏海听到她故事时的震惊(虽然原因不对),读出了社会对单亲母亲的潜在歧视(这是误会),于是主动提出退出,以免成为“麻烦”。
这是她的生存智慧,也是她的自我保护。
但武藏海心里在疯狂呐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介意!我只是震惊于“山口百惠”这个名字!
可他不能说。
说了,对方也不会信。在这个社会里,一个单身男人雇佣一个年轻漂亮的单亲妈妈做家政妇,本身就是容易惹闲话的事。他越是坚持不换人,反而越可疑。
怎么办?
武藏海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两个小女孩。
惠牵着妹妹的手,正指着路边橱窗里的玩具,小声说着什么。小爱仰着头听,眼睛亮晶晶的。
但武藏海注意到,当他的自光扫过去时,两个小女孩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们在“读空气”。
她们知道妈妈在和这位“叔叔”谈重要的事,知道不该打扰。
那种过早的懂事,让武藏海心里一揪。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了吧。
妈妈因为单身母亲的身份,被雇主委婉或直接地拒绝。她们在旁边看着,听着,然后学会低头,学会沉默,学会不成为“麻烦”。
武藏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们到了。”
山口淑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前方是一栋老式的木质建筑,招牌上写着“乐屋亭”。门口贴着今天的演出海报:落语家桂文枝,午间特别场。
已经有一些观众在排队入场,大多是中老年人。
山口淑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式地鞠躬。
“武藏先生,今天谢谢您陪我走这一段。也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会”
“等等。”
武藏海打断她。
他脑子一片混乱,但身体先动了。
“山口桑,”他说,语速很快,“你误会了。我真的,真的不想换人。”
山口淑子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明显不信。
“你打扫得很干净,饭做得很好吃,时间观念强,从不迟到早退。”武藏海一口气说完,“我为什么要换一个可能不如你的人?”
“因为”
“因为你是单亲妈妈?因为你有两个孩子?”武藏海摇头,“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雇的是家政妇,不是家庭背景调查员。”
他说得有点激动。
周围有人看过来。
山口淑子有些窘迫:“武藏先生,您小声点”
“我不!”武藏海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很佩服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能把工作做得这么好。我佩服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最近也在困境里。新电影要拍,灵感不足,时间紧迫。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你就是我的后方。”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自私。
但正因为自私,反而显得真实。
山口淑子愣住了。
她看着武藏海,眼神复杂。
“可是”
“没有可是!”武藏海一摆手,然后指向落语剧场,“这样,今天正好碰上了,我也想看落语。但一个人看没意思。”
他转身,走向售票窗口。
“老板,四张票!最好的座位!”
售票窗口里的大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最好的座位?一张一千円哦。”
“四张,四千。”武藏海掏出钱包,“快点。”
因为上一部电影的大获成功,虽然他还没有收到全额的报酬,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很为金钱发愁了。
大叔愣了愣,开始撕票。
武藏海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山口淑子母女三人。
“今天我请客。”他说,努力让语气轻松,“就当,圆我一个落语梦。一直没人陪我看,今天正好。”
他拿着四张票走回来,塞给山口淑子两张,自己留两张。
“走吧,要开场了。”
山口淑子看着手里的票,又看看武藏海,再看看两个女儿。
惠和小爱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
她们很久没看过演出了。
妈妈总是说“下次”“等有钱了”“等妈妈有空”。
而今天,“下次”好象来了。
山口淑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她低下头,“谢谢武藏先生。”
“不客气。”武藏海说,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