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柄沉江流轰出干政殿后，秦稷对轻手轻脚收拾着木几和地砖上茶水的福禄吩咐道：“去宣边玉书。”
福禄一躬身，退出干政殿，将此事吩咐给外头的小太监后，又折回来轻声问：“陛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秦稷抬起衣袖，看了会儿上头未干的茶渍，并未说什么，任由他伺候了。
换过干净衣衫，干政殿外传来小太监的请示声：“陛下，边伴读到了。”
秦稷衣袖轻振，在木几旁的椅子上落座：“让他进来。”
边玉书迈入干政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端坐于木几边的陛下，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秦稷瞥一眼木几另一侧的椅子：“不必拘礼，坐。”
边玉书刚挨了个凳子边边就听到陛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朕先前让你做的小玩意如何了？”
边玉书傻了眼。
突、突击检查？
陛下不是前些日子才说不急吗？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还、还没做好。”
秦稷瞥他一眼：“还没做好？”
边玉书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去。
他偷觑着陛下的脸色，小幅度地扯了扯秦稷袖子，轻声说：“老师不是说月底之前完成就行吗？我计划好了时间，不会给您误事的。”
秦稷眼一斜：“朕交给你的差事，你就踩着底线做？”
边玉书脸一白，脖子一缩，像只弱小无助的鹌鹑，“玉书知错。”
明明是事情太多了，说过不急的，陛下不讲理，呜~
免罚骰子只剩两粒了，据他所知，死对头的免罚箭头还剩整整三粒呢！边玉书舍不得用，往前蹭了蹭，继续巴巴地扯陛下的袖子：“再也不敢了。”
某种小动物似的。
逗了一通便宜大弟子后，这两日来沉郁的心情稍稍好转，秦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了捏边玉书的脸，不咸不淡地点评：“还挺会撒娇。”
“朕几时说过要罚你了？别动不动往那儿一跪，起来坐。”
啊？陛下不是要罚他的意思吗？
边玉书如蒙大赦地爬起来，重新在椅子上乖乖坐好，偷瞄陛下好几眼，不确定地想：陛下不会是故意逗他吧？
很快他又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晃了出去。
不、肯定不会，陛下英明神武，怎么会做这种事？
一定是体恤他事多，于是网开一面，不和他计较。
见陛下眼含笑意地望过来，低声吩咐：“朕的大弟子这些时日辛苦，福禄，给他看茶。”
福禄连声应“是”，笑容满面地将茶盏和点心放到木几上，对边玉书说：“陛下惦念着公子辛苦，怕您忙起来废寝忘食，特地早早地就让御膳房准备了您爱吃的点心。”
边玉书闻言又是感动，又是心虚。
呜，陛下对他真好，他竟然还在心里蛐蛐陛下不讲理，他真该死。
秦稷见边玉书左眼写着感动，右眼写着心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朕今日叫你来，是关于先前让你做的那个小玩意有了点新的想法，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改？”
为了报答陛下对他的这份好，边玉书决定休沐都不休了，把时间再挤一挤，斗志满满地说：“来得及！”
秦稷难得的生出了点压榨徒弟太狠的念头，轻咳一声：“你若忙不过来，就去工坊挑几个技艺出众的工匠……”
陛下托付的事，三番五次地亲自问起，还是送给师祖的生辰贺礼，边玉书知道陛下有多重视，不想假手于人。
他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玉书一定如期完成！保证栩栩如生让师祖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四个字让秦稷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朕想要做成中空的，触动机关能让腹部的东西伴随着声音吐出来，能不能做到？”
边玉书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就点头确认：“只需要把中间掏空，关节处改用活轴相连，另外在首部加装一个精巧的簧片，腹部暗格弹出时，气流带动簧片发出声响，同时将暗格里的东西带出就行。不算复杂，只不过内部的掏空和活轴的打磨要格外精细，多费些功夫。”
“时间够不够？”秦稷问。
边玉书咬着唇盘算了一下，重重点头：“够的，您放心！”
说完他又悄悄抬眼看向陛下。
秦稷端起茶盏：“想问什么就问。”
边玉书满脸好奇：“您打算在腹中放什么东西？”
秦稷手指划过杯口，有些出神。
就在边玉书以为得不到回答了的时候，陛下低沉的声线在一旁响起。
“放一片诚意。”
…
边玉书告退后，秦稷屏退了福禄，偌大的干政殿，只馀他一人独坐于御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
思索许久后，秦稷提笔，笔尖悬于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直到殿外的宫灯不知何时亮起，秦稷闭了闭眼，笔尖落在纸上，一行锋芒未收的字迹铺陈开来。
——不孝徒秦稷，谨以赤心，陈于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