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重重地把听筒搁回了座机上,叉簧弹起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在安静的作战厅里传了一圈才消散。
黄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地图上亳州城周围的守备兵力标识上面。
“咱们现在在亳州还有多少部队能调得动?”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仍然很快。
参谋长立刻翻开手里那本黑色硬皮记录册,指尖顺着其中一页往下滑了一截:
“报告总座,亳州城内及周边目前还有大约五万人,但真正具备野战攻坚能力的只有整编十三师。”
“其馀的部队,要么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要么是一群二线部队,或是从阜阳还有商丘撤下来休整的部队,建制和装备都还不完整。”
黄维听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
他抬手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
“把整编十三师调过去,从西面夹击永城外围的敌军。”
“我不相信林平安的部队在两面夹击之下,还能稳稳地钉住那个缺口,只要整编十三师到位,配合十八军从东面同时压上,永城方向的信道就能重新打开。”
他在下达这道命令的时候,语气依然硬朗,但心里清楚得很,一旦十八军主力被堵在淮北与亳州之间拿不回来,他手里剩下的这些部队,无论怎么排列组合,也挡不住辽东野战军接下来的全面压进。
目前阜阳和商丘方向,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战线,主要是因为郑州和信阳方向抽调的援兵,还在陆续填充那里的防御缺口。
那些外援一旦被消耗干净,或者转向其他方向,整条线就会象一根断线的珠串一样哗啦散落。
黄维把视线从永城移开,落回到地图上商丘和阜阳这两个方向上,然后把手掌按在桌面上,用指节叩了一下。
“既然攻击永城的敌军,是从商丘和阜阳方向抽调出来的,那他们留在原地的部队肯定不会太多,命令这两个方向的一线部队,立刻发动反攻,想办法把之前丢失的那些阵地全部夺回来。”
他的手指在商丘外围几段曾被标注为“丢失”的虚在线各点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节奏依然急促,象是在用速度填补判断上的缝隙。
可此刻的黄维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十八军的主力其实已经处于进退两难的末路状态。
他认为只要救援动作足够快、兵力足够多,就能把杨伯涛的部队从淮北那片正在收缩的包围圈里完整地捞出来。
几十公里外的淮北城墙上,夜风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从北面平压过来。
李念站在一处垛口后面,手里举着一具10倍望远镜,镜筒在微弱的星光中反射出一点点暗蓝色的光
他把镜筒放下之后,侧过头来对着旁边的于淼说了一句:
“这一次十八军算是被咱们实实在在地兜住了,今天晚上就可以发动对淮北外围的反击了,不用等到明天天亮。”
于淼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面,双手抱胸靠着墙砖。
“说得没错,其实我现在就想直接压上去打,对面这个十八军之前一路推过来的时候那股劲头可不小,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号称国军五大主力之一,我倒是真想看看,他们的成色到底有如何。”
李念听到这句话之后嘿嘿笑了一声,把望远镜的挂带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腕上。
“不过可惜啊,正面的主攻任务是我们警卫纵队的,你们100纵队负责两侧包抄,这块肥肉我肯定要啃大头了。”
于淼不屑地撇了一下嘴,把抱着的双臂松开,右手的食指在城墙砖面上短促地刮了一下:
“别太自信了,正面主攻的名头给你们,但攻坚打不打得穿,看的可不是名头。”
“你们警卫纵队的装备是精良,但要说运动穿插还是得靠我们这些在平原上跑惯了的部队来兜底,你就在旁边好好看着,学着点。”
两个人嘴上互不让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田野。
而十八军的指挥部里,杨伯涛此刻正站在地图前面,他已经不指望等待黄维的决策跟上实际局势的变化了。
他直接抽调了手中仅剩的一支预备队,向永城方向发起反冲击,试图趁着对方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的机会,打开一条窄窄的信道。
但那支队伍在出发之后不久,就传回了消息。
永城方向的敌军火力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组成的封锁线,把整片开阔地罩得严严实实。
而且敌人还抽调部队,不断袭扰他们的侧翼,让这支反击部队,甚至不得不进入到防御的状态中。
杨伯涛站在桌边,听着电话里传回的前沿报告,指节在桌面木纹上压了很久没有动。
他唯一还能指望的消息是,整编十三师已经按照黄维的命令出发了,预计在明天中午之前,能够抵达永城外围。
如果十八军的主力,能够与整编十三师形成东西对进,那这个包围圈,还有可能重新撑开一点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