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声探头,扫病人的肚子。
肝不大但回声粗,脾正常,腹腔里有中等量的积液。
他又扫了胸腔,右侧有少量积液。
最麻烦的是肺,弥漫性病变,像毛玻璃一样,一块一块的。
这不是普通的肺炎。
“林医生,血压还是八十。”
“冷沉淀输完了吗?”
“快了。”
“白蛋白呢?”
“在输。”
林念苏的手按在病人肚子上,又检查了一遍。
腹水没增多,肝脾没变化。
他掀开被子看皮肤,瘀斑没有增加,牙龈没有新出血,鼻子也没流血。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案过了一遍。
护士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的说:
“林医生,血常规出来了。白细胞高,血小板低,三万。”
三万。正常人是十万到三十万。他妈的只有三万。
“冷沉淀再拿两袋,血小板有吗?”
“没有。血库说血小板没了。整个地区的血小板都被征用了。”
“血浆呢?”
“血浆还有。刚到的。”
“拿两千毫升。全部输上。”
护士跑出去了,帐篷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泵的转动声混在一起。
病人咳了一声,喉咙里有痰,咳不出来。
林念苏走到床头,俯下身,把病人的氧气面罩揭开一条缝,用吸痰管伸进去,慢慢地,轻轻地,打开负压,吸出来暗红色的血块。
病人的呼吸顺畅了一些,血氧从八十五升到了八十九。
“林医生,您休息一会儿吧。”护士递过来一瓶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水瓶放在桌上。
“不用。继续盯着。”
林念苏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腿有些软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全是汗。
手套摘下来,里面的洗手服湿透了。
护士走过来。“林医生,您去睡会儿吧。我们盯着。”
“你们能盯什么?”
护士不说话了。
她们不会看血压,不会看血氧,不会调整输液速度。
她们只会量体温,只会换药瓶。
“我没事。”他说。
七点,顾清岚端着早饭进来,看见林念苏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念苏。”
他睁开眼睛,眼白发黄,全是血丝。
“嗯。”
“你一夜没睡?”
“睡了。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都凹进去了。”
“老了。”
顾清岚把早饭放在桌上。
小米粥,咸菜,馒头。
她把粥盛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问。
“那个人怎么样了?”
“稳定了。血压稳住了,血氧在往上走。”
“能活吗?”
“不知道。看他自己。”
顾青岚又问:
“他是bbc的记者,据说他写过骂中国的文章。”
“嗯。”
“那你为什么救他?”
林念苏看着她说:“因为我是医生。”
中午,詹姆斯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帐篷顶,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手臂上扎着针,胸口贴着电极片,嘴唇干裂,喉咙像吞了刀片。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试着说话,发不出声音。
林念苏走过去,站在床边问:“詹姆斯·威尔逊?”。
他点头。
“我叫林念苏,中国医生。你感染了出血热,病情很重。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还要继续治疗。”
林念苏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杯,插了一根吸管,送到他嘴边,他用吸管吸了两口水。
“别急着说话。你气管里还有血块,说话会咳。”
那个男人没吭气,林念苏转身要走,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念苏的白大褂下摆问了一句:
“你是中国人。”
“是。”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病了。”
“你知道我写过什么吗?”
林念苏看着他说:“写过什么不重要,我是医生,救人才重要。”
詹姆斯手松开了,垂下。
他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念苏把吸痰管准备好,等到痰鸣最响的时候,伸进去出好大一块血痰,詹姆斯的呼吸瞬间顺畅了许多。
“中国医生。”他睁开眼睛问。
“嗯。”
“你叫什么?”
“林念苏。”
“林医生,谢谢。”
林念苏没说话,转身走出帐篷。
詹姆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回想起自己写过的那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