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锦阶拾级(二)
偏殿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静传来,只隐约有宫人进出,神色平静,显然长公主的病情已经稳定,正在静养。
殿前广场上,因那场突发变故而紧绷的气氛,在帝后刻意维持的雍容与司礼官有条不紊的引导下,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重新被万寿节的喜庆所笼罩。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真的只是盛宴开始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插曲"留下的惊悸与波澜,却远未平息。王氏和晏玲便是如此。
她们僵硬地坐在席位上,食不知味,如坐针毡。王氏面上强撑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偏殿的方向,又飞快地扫过不远处安然静坐的晏锦,心中如同沸水般翻滚。长公主怎么就偏偏在她们面前发了病?还发作得那般骇人?虽说后来晏锦那贱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误打误撞似乎缓解了症状,可这"冲撞凤驾”、“近前发病”的霉头,终究是落在了她们永昌侯府头上!尤其是她和玲儿,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恐怕在帝后和那些贵人们眼中,已是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
王氏越想越怕,越想越恨。
怕的是帝后迁怒,恨的是晏锦多事!若不是她跳出来,或许……或许太医来得及时,长公主也无大碍,她们虽受些惊吓,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晏锦那一出,看似解围,实则将她们母女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旁人看她们的目光,除了之前的鄙夷,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讳和打量!晏玲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方才长公主那骇人的脸色和喘息声,如同梦魇般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抖。母亲在耳边低声的警告和催促,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恐惧和后怕。差一点…差一点她们就要被当成冲撞长公主的罪人了!都是晏锦!都是那个扫把星!
与她们的战战兢兢、惊魂未定截然相反,晏锦此刻的心境却渐渐沉静下来。皇后娘娘在长公主被扶去偏殿后,曾温言嘉奖了她两句,无非是“临危不乱“心系殿下”“忠勇可嘉"之类的场面话,赏了一对玉如意,便再无其他表示既未过分亲近重视,也未深究她“恰有喘证”、“备有香囊"的巧合。这在晏锦预料之中。
一个庶女,偶然立了点功劳,帝后给予象征性的嘉奖,已是恩典。若表现得太过热络或好奇,反倒引人疑窦。皇后这般处理,恰到好处,既全了天家体面与恩德,又未将她这“意外因素”抬得太高,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和非议。
对于晏锦而言,这已足够。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风光和赏赐,而是那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所激起的、无形的涟漪,是那份在帝后和长公主心中可能留下的、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印象”是“晏锦"这个名字,从此不再仅仅意味着“永昌侯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有了这个开端,许多事情,便有了运作的可能。更何况,今日真正的重头戏,万寿节的核心--各国使臣觐见朝贺,即将开始。
果然,不多时,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压过了殿前的丝竹与人声:
“宣一一各国使臣觐见一一”
声音层层传开,回荡在宫阙之间。
方才还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重新变得庄严肃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和殿正前方的御道。只见礼乐变换,奏起恢弘庄严的朝贺乐章。一列列服饰各异、容貌迥然的外邦使臣,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手持国书贡礼,神色恭谨,步履庄重,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御道,缓缓向御座前行进。走在最前的,自然是与大周关系最为紧密、国力也最为强盛的北漠使团。为首的使臣身材高大,深目高鼻,穿着厚重的裘皮与锦缎制成的华服,头戴毡帽,顾盼间自有彪悍之气。
紧随其后的是西域诸国的使臣,衣着色彩斑斓,佩戴着琳琅满目的宝石首饰,姿态较为恭顺。
再往后,南海岛国、西南夷邦…林林总总,不下十余个使团,依次列队前行。
他们带来的贡品被宫人高高捧起,奇珍异宝,光华璀璨,令人目不暇接。这是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时刻。帝后端坐高台,接受使臣朝拜,温言抚慰,赏赐有加。
每一次叩拜,每一次山呼,都引发周围臣工家眷低低的赞叹与自豪的私语。晏锦也随着众人一同望向那庄严肃穆的朝贺场面。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彪悍、或恭顺、或好奇的异域面孔,耳中听着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各国国书贺词,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万国来朝,盛世气象。
但这盛世之下,暗藏多少机锋与算计,又有谁知?使臣觐见完毕,依照惯例,帝后将在太和殿内设宴款待各国使节,而命妇女眷们的宴席则移至旁边的凤仪殿继续。
移席的间隙,殿前广场上气氛稍显松散。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朝贺盛况,或是交换着对各国使臣、贡品的看法。王氏总算找到机会,狠狠瞪了晏锦一眼,低声对晏玲道:“待会儿去了凤仪殿,你给我机灵点!别再出任何岔子!多看,少说!若有机会便去给皇后娘姐和其他几位高位妃嫔请个安,说几句吉祥话,挽回些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