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73章
永昌侯府的气氛一连几日都紧绷着。
晏宏远自前几日下朝回来,便将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此后接连三日,他闭门不出,连林姨娘亲自送去的膳食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府中下人个个嘴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小姐,“云屏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忧色,“前院传出消息,说是老爷在朝中被平江侯府的人参了一本。”
晏锦正在窗前临帖,闻言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抬眼看云屏:“仔细说。”“是南方水灾的事。“云屏压低声音,“去年朝廷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修水利,那时是老爷主理。如今南边连日大雨,堤坝垮了好几处,淹了三个县。平江侯府那边就上奏,说老爷贪墨工程款,修的堤坝偷工减料。”晏锦眼中寒光一闪。
王氏虽已伏诛,王家的恨意却未消。这是要借着朝堂风波,将永昌侯府置于死地。
“父亲如今如何?”
“听说圣上震怒,让老爷限期想出补救之策,否则就要治罪。“云屏声音更低了,“老爷这几日在书房里,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晏锦沉默片刻,她让云屏从书架找了所有关于水利的书,又想起现代看得那些史书,自己挑灯夜读一日一夜。
“小姐,你都看了一天一夜了,身子经不住这样熬啊!”“别说话,再等等!"晏锦头也顾不上抬!等到夜幕再次降临时,她起身道:“云屏,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亲。”云屏一愣:“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怕是不见人…”“正因在气头上,才要去。"晏锦语气平静,“去备一盏参茶。”书房外,两个小斯垂手侍立,见晏锦来了,面上露出难色。“二小姐,老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有要事禀报父亲。"晏锦从云屏手中接过食盒,“你们只管通报,见不见,由父亲定夺。”
小厮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得罪这位刚刚在府中崭露头角的二小姐,转身叩门:“老爷,二小姐求见。”
里面没有回应。
晏锦提高声音:“父亲,女儿有关于水灾救灾之策,想与父亲商议。”片刻,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晏宏远站在门内,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他盯着晏锦看了半响,才侧身让开:“进来。”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页,茶盏碎在墙角,墨汁泼了一地。晏宏远跌坐回太师椅上,声音沙哑:“你说你有救灾之策?”晏锦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参茶奉上:“父亲先喝口茶。”晏宏远烦躁地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茶!你有什么话,快说!”晏锦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放在他手边,这才开口:“女儿近日读了些水利工事的书,对南方水灾之事有些浅见。若父亲愿意听,女儿便说说。”晏宏远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荒诞之感。他堂堂永昌侯,在朝为官二十载,如今竟要听一个十六岁闺阁女子的主意?可眼下他确实已走投无路一一平江侯府步步紧逼,圣上催得急,同僚们避之不及。死马当活马医吧。“你说。”他疲惫地闭上眼。
“女儿以为,当务之急有三。"晏锦声音清晰平稳,“第一,立即开仓放粮,安置灾民。此事可由当地官府先行,朝廷再拨粮款补上。灾民安则民心稳,民心稳则乱不起。”
晏宏远睁开眼:“粮从何来?户部那边……”“不必等户部。"晏锦道,“南方各州府都有常平仓,可先开仓赈济。父亲可上奏,请圣上下旨,准许开常平仓,并承诺灾后由朝廷补足存粮。如此既不耽识救灾,也不违制度。”
晏宏远心中一动。这法子确实可行。常平仓本就是为灾荒所设,先开仓,后补粮,合情合理。
“第二呢?”
“第二,在垮塌堤坝上游开凿分洪渠。"晏锦继续道,“女儿看过南方的水系图,那几个县附近有湖泊和低洼之地。可紧急征调民夫,开挖渠道,将部分洪水引入这些地方,减轻主河道压力。虽会淹没些田地,但比淹县城好。”晏宏远坐直了身子。分洪,这主意他竞没想到。是啊,堵不如疏,既然堤坝已垮,与其硬堵,不如疏导。
“那堤坝如何抢修?”
“这便是第三。"晏锦缓声道,“待水势稍退,可用竹笼装石,沉入决口处,再以沙袋加固。竹笼柔韧,不易被冲垮;石块沉重,能稳住根基。此法比单纯用士石垒砌更快更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晏宏远:“至于父亲被弹劾之事,女儿以为,与其在朝中辩解,不如主动请缨,亲赴灾区主持救灾。”晏宏远心头一震。
“父亲若亲往灾区,一来可显担当,让圣上看到父亲并非推诿之人;二来实地查看后,若真是工程有问题,也可查明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将罪责定在具体经办人身上,而非父亲一人承担;若是天灾所致,也有实地见闻可为佐证。”晏宏远死死盯着女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救灾之策切实可行,自请赴灾区更是以退为进的高招一-既显得忠心为国,又将查案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官场老手才有的心计!他忽然想起柳姨娘。那个温柔似水、与世无争的女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