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十六章
建武二十四年,即小五出生的九年多前,东汉帝国发生了几件大事。该年中,南方武陵郡五溪蛮暴动,武威将军刘尚征剿不利,损兵折将。伏波将军马援以六十二岁的高龄请命南向,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等人率四万人远征武陵。次年初,马援率部大败蛮兵,斩俘两千余人,捷报从临乡传回雒阳,先帝甚慰。
同行的中郎将耿舒正是建威大将军耿拿之弟、贾禾阳好友耿冯的叔爷爷;马武则是跟随先帝于昆阳大破王寻的旧将,为人阔达敢言,三人本该齐心协力,却在大军行进到下隽时产生了分歧。
耿舒想从充县出发,而马援则认为进军充县耗日费粮,不如直进壶头,从水路而下扼其咽喉。先帝允准了马援的奏请,却没料到沅江水势湍急,汉军久攻倡持不下,当年夏季树林瘴气正盛,暑疫肆虐,北方兵士多得疫病,人心惶惶,更加难以进兵。
彼时,耿舒写信给其兄耿拿告知军情,其言马援像个摇摆不定的西域商人,所到之处,处处停留,因此有此大败。耿拿收到信后,立即奏知先帝,刘秀于是派虎贲中郎将梁松亲赴前线责问马援,并作监军。只是梁松赶到时,马援已因染了疫病而死。这位马革裹尸、死于异域的将军,就是马贵人的父亲、贾禾阳的外祖父。这场五溪蛮的反叛最终还是被监营谒者宋均平定了,然而针对马援的风波却远远没有结束。马贵人那时尚在幼年,父亲的兵败身死令先帝勃然大怒,她的母亲蔺氏只好在城西买了处墓地,当马援的遗体运回雒阳后,便敷衍的下葬了。而不许其葬入祖陵的命令,正是来自刘秀本人。或许由于马援本身性格刚烈,纵观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貌似都是对立之人,罕见友军。最先派去监军的梁松,尚光武女舞阳长公主,他父亲梁统和马援曾并肩作战,本该交好的两家人,却因马援的各种行为变成了敌人。马援有年生病卧床,梁松代表父亲前去探望,进入房内便向其作揖问好,谁知马援非但不回应,反而翻身装作并未听见,由此使得梁松心中梗结。后问其所以,马援只说,就算梁松如今成为公主夫婿,但怎么都是小辈,还轮不到自己拖着病躯向他回礼。
其次,建武二十年,马援从交趾平定征侧、征贰叛乱归来的前夕,曾给子侄写过一封家书,这封《诫兄子严敦书》里提及了他对两位名士的不同看法,其中盛赞龙伯高为人敦厚周全,说话谨慎,希望侄子们以他为榜样;而杜季良虽豪侠仗义,却行为轻浮,不值得被效仿。
这封家信的内容几乎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传到了雒阳权贵们的耳朵里,最终被先帝刘秀得知。而被马援批判的杜季良正是两位驸马梁松、窦固的好友。随后,杜季良的仇人以马援的书信为据,向光武帝刘秀上书,状告杜季良行为浮躁,不堪大用,并奏言梁松、窦固与其私交甚好。彼时先帝当面责问二人,把奏疏和马援的家信交给二人传阅,梁松、窦固吓的在殿上叩头不止,血流满脸,方才躲过责罚。
从此,新仇旧怨算是一并结下了。
于是也就不难猜测,尽管马援已染病死在军中,作为监军的晚辈梁松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向先帝的奏疏中提及两点,一是马援不能用耿舒之谋,贻误军机,带累军中将士枉死;二则重提建武二十年平定交趾时,马援曾私自搜刮了一车珍珠文犀运回雒阳,却并未奏报。
大抵畏惧梁、窦两家的滔天势力,当年随马援同征的马武、侯昱等人也上表章,证明马援当年确曾运回过一车珍稀之物。有证据作辅,先帝大怒,追收马援新息侯印绶,责令马家人不许将其葬入祖坟,只可葬于城西荒野。在这段时间里,蔺夫人曾先后六次向先帝上书申诉,辩白马援当初南征时留下了风湿病根,才托人运回了一车能治疗筋骨风湿、避除邪风瘴气的薏苡,想要用来做种子移栽雒阳,只不过时人以为是南方出产的珍贵稀有之物,屡次讨要未果,怀恨在心,落井下石,才有此祸。
一时间,朝野上下竟无人敢为马援求情,宾朋故旧也不敢到马家吊唁,蔺夫人在长久的重压下患了癔症,精神恍惚,不能自理,因此管理家宅内务的重任,就此落在了仅十岁出头的马贵人和兄姊们身上。那时候,姨母还不是马良娣,更不是马贵人,她的父亲马援生前曾和窦融相约,想要将三个女儿中的一个嫁给窦融的侄子窦固,结果窦固与马家人不对付,转而便违背约定,娶了涅阳公主。
马贵人的表兄马严一气之下,上书先帝,请求将三个女儿同时送入掖庭。也正由于这个契机,马贵人得以在十三岁那年入选太子宫,成为了刘庄的妃嫔,常伴左右。
从贾禾阳的记忆中,我知晓马贵人的闺名为细宣,就像刘庄唤我禾阳那样,他也以细宣称呼自己的妻子。这个名字是那么温和细腻,正和她相配。但自从进入深不见底的掖庭,我们的名字便不再重要,只成为单纯的符号,常侍黄门、女使女御长们一律只敬称位份和姓氏,久而久之,马贵人自己也不大提起”细宣"这个名字了。
我是晚辈,私下只称姨母,场面则敬称贵人。虽然顶着同级的头衔,马贵人与阴贵人压我一头,贾家的势力终究无法和阴氏一族相比,而阴太后又偏爱马贵人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