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房子隔音很差。好在上班早出晚归,能避开最嘈杂的时候;儿时在农村,我天不亮就骑车去学校,中午回来要下地帮农,傍晚吃饭前要喂鸡扫院,写作业也常被打断,只有夜晚缩在厨房白炽灯下的时光是安静的,左邻右舍都睡了,家里人也陷入梦乡,不会再对我发布任何命令。
安稳体面的生活,温暖舒适的九华殿,散发清香的身体和发丝……我很珍惜如今的日子,也对贾禾阳和刘庄抱有深刻的感激,前者给我新生,后者让我援脱贫窘。当然,这一切也该有代价。
我披着狐皮、蜷缩双腿坐在榻边取暖,殿门似有开合之声,但我分明已要求宫人离开殿中休息,司马夫人也不会无诏惊扰,我于是套上布袜走出帷幄,对插屏对面的身影问道:“何人在外?”
对方没有回复,只模糊看清他褪下外套,随手扔在前殿的坐垫上,轻咳了一尸。
我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沐浴更衣,整理了容貌,同时则退缩地往后撤了几步一一我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刘庄,甚至想不出自己要以何种态度对待他,更料不到他半夜了还没就寝,竟驾幸了九华殿。“陛下。"我唤道:“是您吗?”
他终于进入寝殿,见我站立在帷幄前,有些诧异地问:“卿好些了吗?”我赶紧将身上的绒皮裹紧了些,摇头答道:“妾仍在发热。”刘庄没说什么,见榻边有暖炉,便径直走进,顺便将呆站在一旁的我揽到了身侧。他摊开双手祛除寒气,我则面无表情地跪在榻边,像个被设定了基础代码的机器人一样,为他脱去赤舄和祥裤。
他打断了我的动作,施力将我揽到榻沿上坐定。殿里没有女御,我见他还穿着白日的素色单衣,便无言走去衣橱旁取出丝绸合裆长裤和毛皮芯寝衣,跽生在地,帮他换好。
就像姨母教导的那样,越是多事之秋,越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我越像往常那样侍奉他,越不明白这样的做小伏低换来了什么。贾禾苗和贺延年、李娟和洪甫的死都是由皇帝的一帛诏令导致。我心口堵住的石头实在太过于沉重,令这副身体再次产生了微小而随机的刺痛。
“年初上计奏其殿最,事务繁多,方才去台阁区见过诸令史,念卿身体不适,特来探望。"他温和地伸手抚摸我的脑后,主动安慰道:“我知卿当日贿赂中官,开棺与贾美人道别,悲伤尤甚,果有此病。”我顺从地跪在他腿间,仔细为他绑好腰上系带,从鼻梁直冲天灵盖的酸痛激的我眼泪上涌,抿紧双唇,垂头答复:“陛下安心,妾会好的。”从前,我总把刘庄视作权力的来源与庇护者,自觉低他一头,当然事实的确如此。然经过此事,在某种意义上打破了我的美好幻想,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那样卑微、渺小。天子在做决定的时候,并不会顾虑旁人。受宠产子尚且如此,一旦失宠失势则更凄凉,既然如此,再做出一副生疏、悲痛的可怜样又有什么意思?
我妥善为他卸下高冠,被他拥在怀中求得一丝温存,刘庄身上的气味和体温与记忆中毫无差别,当我呆滞出神时,手心却忽然被塞入一张叠好的布帛一-不等我诧异地抬头提问,他便用手摩挲着我的脊背,沉吟道:“打开看看。”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帛巾,我起初以为是一道诏令,直到全部打开捧在手心,方清晰地瞧见上头写着的“永平"二字。我瞠目结舌地和他对视,急速流出的眼泪滴在帛上。他起身为我擦去下颌聚集的泪水,道:“此乃卿亲手所写,我封存在简筒之中,前些时日忽然想起,打开看过,竞丝毫不差。”
刘庄喟叹着贴上我的侧脸:“禾阳,你我做出约定时,三公、太常与太史令皆未提及过永平一词,只我私自拟定而已。”我道:“陛下彼时恐怕也不知会定下这个年号。”“我不知,而卿竞知。“他难得有些失态:“这绝非随意所能猜中,我甚至有些相信,卿大抵是被南方赤帝点化的神女。”这番离奇的言论令人嗤笑,我自行擦去眼泪,轻声纠正道:“妾曾幼稚狂妄,和陛下说过自己的身世,既是从两千年后来,必知晓些什么。然妾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并非神女。倘若是,也该恳求赤帝护国佑民,垂怜陛下。”“何为′普通?平常之人怎能同时生活在两千余年间?”“是禾阳救了妾。“我俯身靠近他怀中,道:“妾死过一次,来到此地,得以进入永安宫,产下小五。妾将禾阳之姨母视作亲姨母,也将她的姐妹看作家人,贾美人的死击溃了禾阳的身体,她十分悲伤,于是令妾病了一场。”刘庄沉默半响,忽然问道:“既有巫观祝祷,能否将其驱逐,护佑卿恢复康健?″
我满腹诧异地坐直身体:“分明是妾占用了禾阳的躯体,怎能将她驱除?”“假使她要取卿性命,朕不情愿。“他道:“贾氏的身体固然重要,可不由卿来支配,就如同空壳昏厥在榻上,毫无意义。”…”近段时日积压的眼泪缓缓涌出,流到唇边,流进嘴里,一股十分局涩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我抗拒道:“倘若禾阳要回来,妾会毫无怨言地将身体交还给她,巫祝要驱逐,该走的是妾,绝不是禾阳。”刘庄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思索少顷,竟问:“卿占据了贾氏的身体,那她是否一并去了两千年后?”
我摇头:“或许是,妾相信禾阳一定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