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五代人都住在这坊里,若是想见,自可见得!不象宋老爷住皇城,我这样的贱役可进不去!”
李头刀说完,沉氏端了吃食进来,礼貌问过客人后,李砍紧忙抓起只烧鸡撕成两半,连肉带骨,囫囵嚼两下便咽了肚。
“…我记得李砍是昭武五年生人,如今周岁也十九了…他今天牵扯了一个案子,事已了,我送他回来。”
宋终没有接着李头刀的话茬讲,望着大肆吃喝的李砍出神的不知想些什么,过了半晌,等李头刀终于憋出个“恩”,宋终悠悠叹道: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刚及冠的年纪,能踏上两条命境之道,这孩子比我们都得意啊……可有意取个表字?”
李砍刚吃下第四个馍,听见这话突然升起一股不妙之感,李头刀端起茶杯嘘律律吹着,眼睛翻向房梁。
“小门小户的,未有。”
“李家持阴门刽子的命境之道,数代不曾中断,传承有序,李砍也确有此道天赋,当取表字以示郑重……我看,无首!可好?”
嘎嘣!
儿臂粗的羊棒骨被李砍一口咬的碎烂,嘎吱吱随着骨髓吞下,两眼恨恨的瞪了瞪宋终,吃的愈发快了。
李头刀眯缝起眼睛,满颌乱须顺顺的服帖下来,仰头摆弄手里的烟锅,蹭着椅背朝后坐了坐,努力寻个更肃穆的姿态。
却象头蹭树的黑熊被戳到痒处,看起来舒坦极了。
“还行,就这吧!”
李砍扭过头,又恨恨的瞪了眼李头刀。
“善,如此我便不叼扰了。”
“这就要走?”
见宋终站起身,李头刀也忙的起身问道,反应过来后涨红了脸,哼哧着想要找补点什么,一时噎在那里。
“还有位死证等着我回去问,无首若是想将武夫之道走下去,进入候命府是他唯一的选择,这个年纪有此天分,在皇城里都属难得。”
李头刀点点头便急着出声,见宋终抬起手示意,神色异常肃然:
“但若做了候命官,生死便再不由己,远没有留在内城干个红差安逸一生,想走哪条路还需慎重,果真有心搏一搏前程道途,便写封信通过刑部飞书送来我处。”
“你……唉,李砍,去送送!”
李头刀胡乱摆摆手,咬住烟嘴儿把自己塞回圈椅,没再言语。
李砍打着提灯陪宋终出了家门,后者带着独特的僵硬动感行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道:
“彩门人在候命官面前露了相,一定会再度遁走隐躲起来,短时倒不必忧虑,况且虽数‘十祸’,但彩门行事颇有节矩,不是大恶之徒,至于入候命府的事——”
“宋命枭,我愿做候命官。”
李砍言辞坚定,反令宋终有些诧异。
“不再同乃父商量?艺道之路,栗栗危惧,非是儿戏。”
“嘿嘿,若危,天下哪里不是荆棘铜驼?提卒挥刃,暴虎冯河,如此而已!”
宋终闻言,目眦尽睁,长长的吐了口气:
“善!我知你心意了,短则四五日,长则一旬,会有诏书到刑部处,日后非在府衙,称我世伯便可。”
李砍点点头,心道玉简里的书也不是读来毫无用处,魁壮方正的模样,笑起来却很腼典,攀杆随上道:
“伯父,候命官是何品轶?我自小便听说官身难就,若是科举,唯有入殿试一甲才能立即授官,其他还需朝考候补,难道您一句话就能……”
正说着,李家东墙边哐啷一声闷响,李砍寻声看去,一个单薄身影抱着书本挣扎爬起,高摞的石头塌在一旁。
“你是……周貌?”
身影猛的僵住,使袖遮掩着头面,支支吾吾的磨蹭脚步,向后退走。
“没事伯父,是我家的邻居。”李砍扭头解释道。
提灯光映下,宋终一身刺金的纡朱锦衣、两只油皮皂靴照入周貌眼里,噗通又趴跪回地上。
“后进学生,秀才周貌,周纯孝,见过官老爷!”
宋终只是瞥了一眼便侧背过身去,并不理睬,而属于李砍原主深处的记忆则股股涌现,让他再度想起了这位在儿时喜欢整日追随,甚至是仰望崇拜的邻居哥哥。
说起来,曾经的李砍对于科举读书的莫名执拗,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受这个周貌所影响。
儒户出身远算不上贵胄,但放在贱业贱籍人眼里,几乎等同于贵族与平民的差距,而孩童少年们在成长过程中又总是会倾慕更年长优秀的伙伴,希望能够得到认可与接纳。
延庆坊这个百工杂业汇聚的地方,一个清贵儒户家的子弟,又是年少便考取了秀才功名,无疑是这片坊间最得意出息的少年郎。
周貌长李砍数岁,那份骨子里的优越与骄傲,从小便影响了曾经的李砍对于人生的追求与选择。
如今……
“你趴我家墙根儿干什么?”
李砍此刻回想起不少小时候同周貌相处的种种情境,言语忍不住带上了五分恶感,毫不掩饰的质问道。
“我!你……读书!读书啊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