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吵嚷的人群霎时冷寂下来。
不少与李家素来交好的街坊深深叹了口气,满眼的忧急。
“说完了?我一会再捯饬你。”
李砍静默数息,忽然冲周貌笑了笑。
接着走到沉有德面前形容整肃,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令人信服的刚正气质。
“我且问你,我娘李沉氏清荷,因何远走津县,来到玉京嫁与我父李头刀。”
沉有德两手搓了搓油污的脏面,顺势从额际向后捋着发绺撸过,梗起脖子尖哑着嗓门:
“嘿,她是你爹买回去滴!我正去卖她,你爹碰上就买走啦!
“因何去卖!卖往何处!”
李砍紧跟着迫声道,那沉有德极自然的顺势接答:
“欠了好多牌九债,给她卖花楼里去啊!”
此话一出,坊间顿时哗然。
已经有妇人张口唾骂,窸窸窣窣的交口接耳,李砍面色沉寒,向四方拱手,声朗气足道:
“诸位街坊邻里,何为德孝?烂赌积债破家卖女便是德孝?天下可有如此为兄父的道理!此等大亏德行之人寻衅而来,难道还要开门叩迎,尊为兄长?”
围观的邻里纷纷颔首,出声支持,围着沉有德左一句败类右一句无耻的骂起来。
李砍向下压了压双手示意,场面立时又静了下来,仔细听他说话。
“我母李沉氏是我父明媒正娶,并非有买卖一说,当年我父见此人欲将亲妹子卖于烟柳之地,气愤难当,出钱解了危局,却并未挟恩图报,而是时日久长后相互渐生情愫,在坊间望老的证婚下结合。”
“砍哥儿说的没错,当年俺爹亦是证婚人之一。”
“俺奶也在,她说刀爷和清荷大娘都是干干净净的本分人!”
李砍见围观的街坊邻里们都十分认可,暗暗点了点头,最后道:
“至于他所说过继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我是李家嫡长独子,哪有过继旁人的道理,而且还是母系亲族,乃是这烂赌鬼为了讹诈钱财的妄言!”
沉有德彻底成了过街的老鼠。
已经有大人小孩捡着石子泥巴的向他砸去,任他扯着嗓子辩称李头刀是如何真的曾去津县寻过他,如何与他钱财说定此事,也无人理会。
倒是站在旁边,唯一为沉有德帮腔过的周貌显得极为尴尬。
他正打算默默退回到人群里,可手腕被李砍一把拿住,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被放到当中。
“你是咱们坊里仅有的秀才,可明白什么叫做‘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整日只知空谈,抱着封官高中的大梦。”
“为人夫不能养家糊口,为人父不能立身作则,为人子不能亲尽孝行,延庆坊里里外外哪个不知道,你家五口全靠一个女人来撑着!”
不同于刚才李砍只是显出法家一命【启法】的威严气度,此刻他有意放出杀气,全然冲在周貌一人身上。
只会耍几句迂腐道理的酸秀才哪里受的了这样的冲击。
任骼膊被李砍抓着,整个人河泥样软在地上,脸白如霜,牙齿战战的说不出话来。
李砍甩开手,横眉怒喝道:
“你无以为父,无以为夫,无以为人子!却还有脸在此鄙薄旁人,煽风点火挑拨是非,可有毫厘读书人的样子?圣贤之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噗……
一股恶臭蔓延开来,有孩童指着瘫在地上打起摆子的周貌,兴奋的大叫:
“——秀才拉裤裆啦!”
……
若说整个延庆坊最不招人待见的,就是这位周秀才。
大离以文孝治国,读书人的地位最高,按道理周貌该是最受人尊重的才是。
而他还年少之时确实也如此,坊里从老到少都捧着他,敬着他。
尤其是当年周貌不及冠礼就得了秀才功名,一度被认为是文曲星下凡,必定能张登皇榜,锦袍加身。
幼时的李砍深深记得,周貌成为秀才那天。
邻里老少簇拥着他欢声祝贺,风光无限的情景,也从此在他心里烙下印子。
可十年过去了,周貌的书读的再无寸进,却又自持秀才儒户的身份眼高于顶。
将坊里做百工技业的邻里们当做贱役贱民,从未与人有过几句好话。
周父病瘫在床,周貌又舍不下脸出去做事,整日在家郁愤的读书学经。
周家从此穷苦贫弱,却又横的不行,谁也不放在眼里。
旁日里无人拿他怎么样,今次如此被羞辱,大伙彻底炸开了锅。
笑啊闹啊的过了许久,才有两个汉子捏着鼻子将吐白沫的周貌拖回家里。
而沉有德则被连骂带打的赶了出去。
李砍回家又安抚了沉氏片刻,没吃晚食,找个借口又出去了。
他出了巷子左右张望几眼,在街上的货摊向人打听了沉有德离开的方向,大步便寻了过去。
“……祸藏于隐微,发于人之所忽。”
李砍暗自思忖着今日在衙门里,和家门前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