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帝王沉静温和。
她轻轻颔首，语声带着连日权衡朝局，
“确实有些疲累。”
语气温和恳切，全然是真心为她调养心神：
殿内沉闷压抑，最是耗损心气。
不如移步游园散心。
稍稍松弛身心，也好纾解连日积下的疲惫，
不必终日困于案牍纷争之中。”
武曌深知自己身心俱疲，不仅是躯体的倦怠，
更是看透人心反复、权谋拉扯后的沉郁怅然。
太平负气疏离、武承嗣缄默藏奸、朝野百官观望摇摆，
一桩桩事积压心头，让她迟迟难下最终决断。
却不能一语点破时局症结，直言利弊对错。
武曌心念微转，蓦然想起吉顼。
断去心中迟迟难决的犹豫。
“传朕旨意，召吉顼入宫随侍。”
不多时，吉顼奉旨赶来，随侍武曌游园。
宫苑林木葱茏，风过庭树，枝叶轻摇。
吉顼恭谨牵马随行，步履沉稳，神色端正。
看似闲适散心，实则心中仍盘旋着来俊臣的罪罚处置，
“近日宫外舆情如何？
朝野百姓，皆在议论何事？”
亦不迂回避讳，坦然躬身，直言答对，
唯独不解，诛杀来俊臣的奏疏层层呈上，
陛下却迟迟未曾批复。
天下人心，皆在静待圣断。”
缓缓道出自己心底最后的顾惜与权衡，
“朕知晓他罪迹昭彰，祸乱朝野。
肃逆固权、安定社稷，于大周有功。
故而迟迟未定决断。”
反而抬眸正色，言辞恳切，坦荡进言：
“陛下圣慈念旧，体恤臣功，乃是君上仁德。
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绝不可相抵。
不曾恃功跋扈、祸乱一方。
反观来俊臣，全然不同。
他贪赃纳贿、敛财无度，私藏财宝堆积如山；
多年酷狱横行，天下冤魂满路、民怨滔天。
罪孽滔天，恶贯满盈。
又有何功可念、何情可惜呢？”
彻底击碎了武曌心中最后的迟疑与顾念。
是啊。
有功可赏，有罪必罚。
早已抵不住滔天罪孽、举国民怨。
顾惜一人，寒尽朝野之心、辜负万千冤魂。
权衡至此，再无留情余地。
她微微颔首，语声沉定，再无半分犹疑：
“吉卿言之有理。”
话落，她依旧缄默不语，并未落下诛杀来俊臣的决断。
留着帝王制衡人心的余地。
只是不愿在此刻轻易表露最终旨意。
缓步牵引坐骑徐徐前行。
澄澈明净的天色稍稍吹散了连日萦绕殿廷的沉郁压抑。
武曌抬眸，遥遥望向这片辽阔高远的天际，
困住她太久太久。
“吉卿，随朕出宫走走吧。”
侍立在马侧的张昌宗温润的眉眼凝上一层焦灼。
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惶恐与恳切。
“陛下万万不可。
方是万全安稳之地。
情势难以预判。
怎可轻易踏足纷扰之地？
不必冒险出行。”
一字一句，皆是发自本心的牵挂与担忧。
纯粹只是惦念着她一身安危。
“不得多言，退下！”
从未有过半分疾言厉色。
这是他头一回领教女皇执掌天下的雷霆威仪，
冷硬的呵斥直直砸在耳畔。
涌上一层猝不及防的苍白与局促。
嘴唇微抿，再不敢吐出半句规劝之语。
少年心性里那点柔软的委屈悄然漫上心头。
脊背微微绷紧，恭谨地往后退了两步，
“臣该死！
情急失度，妄议圣意、多言冒犯。
恳请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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