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立在武氏班列之首，周身如坠寒渊，心口陡然往下一沉。
耳旁满殿皆是拥戴李氏的声浪，再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姑母。
不见丝毫动怒，亦没有维护武氏诸王的意思。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武承嗣临终之前那句：
“你四处奔走，贿赂朝臣，钻营求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镜花水月。
无论你如何奔走，储位，轮不到武氏。”
姑母心中的储位，终究只属于她自己的骨血。
是李显，是李旦，甚至还有太平公主。
从来轮不到他们这些武家侄儿。
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偏向过武氏诸王。
兄长早已看透，偏偏自己执迷不悟，奔波劳碌，不过是一场虚妄。
武三思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失意愤懑，
只能垂下眼睑，避开众人投来的求助目光，
默然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一众武氏亲党见领头的武三思都缄默不语，
只得尽数低头，再无一人敢站出来抗辩。
满殿文武，无人反对，万众归心，皆请立李显为储。
心中早已权衡透彻、了然全局。
储位更迭已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武曌缓缓抬手，轻轻虚压。
文武百官齐齐垂首肃立，大殿重归庄严肃静。
朕心知其赤诚、嘉其贤德。
诸卿所言公论，朕亦尽数知悉。”
话锋一转，字字权衡大局、句句着眼苍生安危：
“然则，凡事有轻重缓急、先后次序。
是眼下第一头等急务、社稷要务。
方可从容定夺。
仓促更易国本、搅动朝局人心。”
“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待北疆战事平定、边境安稳、万民归安，
朕再从容定断国本。”
圣音落定，无可辩驳。
随即迅速释然、心境澄明，恭敬俯身叩首：
“儿臣遵旨。”
身形微滞，心底悄然掠过难以察的失落与遗憾。
殿侧的太平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中细碎情绪，心底通透了然，
陛下此举，看似搁置、实则默许。
只是借战事为由暂缓时机。
这不是拒绝，只是静待最佳定局之时。
储位大势已定，再也无人可逆转，不过是早晚之事。
殿外急促凌厉的脚步声骤然破殿而来，
打断满堂沉静。
一名满身风尘、冠带微乱的传信内侍，
“启禀陛下！加急军报！
已然大举挥师南下，破关入寇！
河北州县震动！
北疆边军急请朝廷援军、急待圣裁！”
原来，默啜调动漠北数万精锐铁骑，旌旗蔽野，
大举挥师南下，烽烟瞬间席卷河北大地。
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兵锋凌厉，一路破关南下。
终究寡不敌众，城池很快陷落。
突厥兵马冲入城中，府库财货被洗劫一空，
房屋庐舍多被焚毁。
战火继续蔓延，铁骑继而扑向赵州。
奈何突厥来势汹汹，城防很快被攻破。
城内遍地哀鸿，街市化为焦土。
河北州县烽烟四起。
狼烟已至，战火已起。
方才储位议论的余温尽数被边关危情冲散。
天下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大殿之内只剩沉沉肃杀与焦灼。
“陛下！
改立庐陵王为太子！”
此言惊雷乍起，本就心绪翻涌的朝堂再度轰然震动。
保李派朝臣瞬间眼底亮彻，纷纷暗自颔首、心神大振。
狄公此言，是借国难定正统、固李唐根基，
骤然看到尘埃落定的曙光。
原来狄公，也是心向李唐的！
太平眸光骤然深邃清亮。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松，心头大石落地。
借战事定储位，名正言顺、无可辩驳，
是盘活全盘局势的唯一活路。
李旦身躯微震，神色释然淡然。
只剩安稳。
李显身子一怔，眼底惊色过后，是沉沉的肃穆与动容。
他知晓，这不是殊荣堆砌，是国难当头的担当，
是李氏子嗣迟来的责任，更是朝野对他最后的期许。
武氏诸王队列之中，瞬间一片死寂。
武三思袖中指尖悄然攥紧，眼底惊澜翻覆，瞬息间已将全盘利弊权衡通透。
社稷归李已是无可逆转的定局。
那他此刻逆势争锋，便只会徒招圣厌，
彻底断送武氏荣华。
转瞬间，他敛尽眼底不甘，褪去争锋之心，
出列躬身，神色恭谨肃穆，率先附议：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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