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深夜。
更夫的打更声音,则是清脆入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霍连鸿拉着车,来到人和车行的大门。
他没急着回屋,而是去井边打了一桶凉水。
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解渴了不少,这才开始擦车。
车子擦拭完毕之后,这才当啷一声脆响,开始数钱。
“一个,两个,三个……”
算了算,统共加起来,有三十六个。
霍连鸿数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然。
交了今儿个的车份二十个,还剩下十六个。
明早还得吃顿饱饭,哪怕只吃窝头咸菜,也得去个四五个。
这钱,挣得真他娘的难啊!
“十块大洋……”
霍连鸿不禁想起了拜师费。
看似已经完成了一半,实则遥不可及。
要是每天只能攒下这十几个子儿,想要凑齐剩下的六块大洋,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不想了,睡觉!”
霍连鸿叹了口气,准备回到南房休息。
他收拾好铜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正屋走去交车份。
……
正屋门口。
霍连鸿刚走近,便看见见虎妞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似乎有点睡着了的样子。
她依旧是那一双熊猫眼。
但最显眼的,还是她鬓角那朵红绒花。
不过,她的脚底下,倒是放着一个碗,里面冒着些许热气出来,看来是给自己留的粥。
“这傻姑娘……”
霍连鸿站在那儿,心中却是感到暖暖的。
在这冰冷的乱世里,能有个人在深夜里为你留留一口饭,已是莫大的不易。
虽说他霍连鸿是个大老粗,一心只想练武搞钱,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木头人,不知好歹。
此时,冷风拂过面颊。
霍连鸿突然鼻子一酸。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褂子脱了下来,披在了虎妞的身上。
然后,把那二十个车份钱,放在了那个大碗旁边。
想了想,他又端起那个碗。
已经不是很热了,但胜在暖心。
便喝了起来,随后也没有打扰虎妞,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南房大通铺。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
……
翌日清晨。
霍连鸿悠然起床。
他在井边洗了把冷水脸,精神许多后,这才拉起车就冲出了人和车行。
然而。
刚跑到东马路,霍连鸿就傻眼了。
堵了。
只见漫天遍地,全是白色的纸钱,象是下雪一样,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我的妈呀,这是哪位大人物走了?”
有人不禁问道。
霍连鸿踮起脚尖往里看。
好家伙!
打头的是几十个穿着绿呢子军装的仪仗队,吹着洋号,敲着洋鼓,声音震天响。
后面跟着的是和尚、道士、喇嘛,各路神仙齐上阵,念经的念经,敲木鱼的敲木鱼。
再往后,那是用纸扎的各式各样的物件。
这就是天津卫的“白事”。
在这乱世里,活人可能吃不饱饭,穿不上衣,但这死人的排场,却是绝对不能小的。
“听说是前清的一位都统大人,家里有钱着呢!”
“有钱有个屁用,死了还不是两腿一蹬?不过这撒的纸钱要是真的就好了。”
霍连鸿皱着眉头,看着这望不到头的队伍,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
这路一堵,少说也得堵上两个时辰。
这可是早高峰啊!
正是大家都急着出门办事、上工的时候,也是拉车生意最好的时候。
现在全泡汤了。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掉头绕远路,哪怕多跑几里地也比在这干耗着强。
就在这时。
前面的队伍突然一阵骚乱。
只见队伍的正中央,那是六十四人抬的大杠,上面抬着一口硕大无比的棺材。
这棺材本来走得稳稳当当的,可就在过一个坑洼路面的时候,一个杠房伙计,突然脚下一软,身子一歪。
“哎呦!”
那伙计直接瘫在了地上。
这一倒不要紧,牵一发而动全身。
棺材顿时开始倾斜起来。
“稳住!稳住!都他妈给我顶住!”
旁边的几个伙计拼命死撑,但那棺材实在太沉了。
没办法,这棺材质量太好了,以至于很是沉重。
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管事的绝望地环顾四周,看见路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车夫和苦力,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道:
“来人啊!谁来搭把手!救个急!”
“谁能顶上这个缺,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完,赏现洋两角!现结!绝不拖欠!”
两角!
也就是二十个铜板!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