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外屋地灶坑里的火烧得正旺。
何耐曹从正房出来,趿拉着鞋,走到水盆边洗脸。
方清秀走到他身后停住。
何耐曹拧干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木架子上。
“秀子,去堂屋坐着,外头冷。”
方清秀没动。
何耐曹转过身,往堂屋走。
方清秀跟上去,手伸出来,捏住他后摆的衣角。
李三妹在锅台边搅和着苞米面粥,转头看了一眼,笑了。
“阿曹,秀子这丫头是真黏你,比小慧小时候还黏糊。”
何耐曹拉过板凳坐下,方清秀松开衣角,站在他侧后方。
他瞥了一眼,总感觉她今天怪怪的。
李三妹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秀子,坐下吃。”
方清秀没动,看着何耐曹。
何耐曹端起碗:“坐下吃。”
方清秀这才拉开旁边的板凳,坐下,端起碗喝粥,没拿筷子,就着碗边喝。
李三妹看着方清秀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丫头,一天到晚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她是这样的。”
下午,院子里。
田元海推开院门走进来,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两手抄在袖筒里。
“阿曹。”田元海喊了一声。
何耐曹从堂屋出来,走到凉亭边上。
方清秀跟在后面,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住,像棵树一样立着。
“元海哥,咋样?”何耐曹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田元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压低了嗓子:“按你说的,我让底下的兄弟盯着村口。今天上午,又来了个生面孔。”
何耐曹拿火柴点烟的手顿了一下:“干啥的?”
“说是收山货的。”田元海凑近了点,“背着个麻袋,操着外地口音。在村里转悠了一圈,问了几家有没有皮子卖,没收着东西,就走了。”
何耐曹吐出一口烟圈:“长啥样?”
“个头不高,挺瘦,穿着件黑棉袄,袖口都磨破了。”田元海回忆了一下,“左边眉毛上有道疤,看着挺凶。”
何耐曹眯了眯眼:“去哪边了?”
“往镇上去了。”田元海说,“我让二狗远远跟着,跟到镇子口就回来了。”
何耐曹点点头:“行,让兄弟们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两人聊了一会儿。
田元海前脚刚迈出院门,何耐曹后脚就跟了出去。
车子停在背风的墙根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大冬天的,气温降得厉害,滴水成冰。
车子停在外面,油路最容易堵,电瓶也容易亏电。
当时的汽车是有电瓶的,而且离不开电瓶。
何耐曹走到车头前,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摇把子,对准车头的孔洞插进去。
他双手握紧摇把子,双腿扎稳马步,猛地往下一压,再顺势往上一提。
没动静。
再来一次。
吭哧吭哧
发动机干咳了一声,随后又没声了。
何耐曹直起腰,这铁疙瘩冻了一宿,脾气大得很。
他重新握住摇把子,憋足了劲,连着摇了三四圈。
突突突突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烟,引擎总算是响了,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大。
何耐曹把摇把子抽出来,扔在脚边,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
他探半个身子进去,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油表。
指针还停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油还够。
他又绕着车转了一圈,挨个踢了踢四个轮子。
轮胎冻得梆硬,但气挺足。
让引擎在冷风里暖了一阵,听着声音顺溜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熄火的顿挫感,他才伸手进去把火熄了。
拔下钥匙,揣进兜里。
何耐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动静。
“恩嗯”
“恩嗯嗯”
是刘红梅的声音。
这动静不对劲。
平时她也哼唧,但没这么急。
这声音里透着慌,一声接一声,频率越来越密。
何耐曹心里一紧,加快步子,三两步跨进院门。
一抬眼,就看见刘红梅站在堂屋门口。
她没穿棉袄,就穿着件单薄的夹袄,两只手悬在身前,手指头不安分地抓挠着空气。
脑袋转来转去,视线在院子里到处乱扫。
脖子伸得老长,直勾勾地往院门这边看。
她在找人。
找他。
“红梅,外头冷,快进屋。”何爹冲着门口喊。
刘红梅没反应,依旧伸着脖子往外看。
“阿曹就在门口,马上就回来,你先进来暖和暖和,别冻着。”何爹往前走了一步。
刘红梅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
“恩嗯嗯”
她抗拒何爹的靠近,脚底下却死活不肯挪动半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风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