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年纪大了,又是文官,张宝相那几日去定襄前让人从马邑调来一辆还算宽绰的马车,专门给唐俭用。
那辆马车一路上走得很是颠簸,唐俭初时还硬撑着骑马,后来实在扛不住,便坐进了马车里。文安也钻了进去。
马车里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个小火盆,也就能烤烤手。
因为怕颠簸翻倒,火盆里的炭火不敢烧太旺,只是勉强维持着温温的热度。
文安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里头是他在长安时就炒好的茶叶。
这些茶叶是他成亲之后抽空用后世之法炒的,当时只是想自己尝尝,弄了一小罐,一直没喝。
在伤兵营时虽带在身边,但忙起来根本没空去弄。如今回程无事,他也终于有了这份闲心。
他让郑虎停下来,取了些干净的雪融水,放在火盆上慢慢烧着。
等水烧开,他用随身带的木勺舀了几撮茶叶放进陶壶里,将沸水倒进去,盖上壶盖,等水开始浸出淡淡的茶色,才将茶水倒进两只粗瓷碗里,动作轻缓,不急不躁。
文安将其中一碗茶放在唐俭面前时,唐俭低头看着那碗清汤寡水,除了几片舒展开的茶叶,什么都没有。他认真地盯着文安看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端起碗,先凑到鼻端闻了闻,脸上的不屑这才稍有松动,变成了疑惑。
“小子,你这茶除了茶叶和水,就没有别的了?你莫不是诓老夫?”
文安没有辩驳,只是示意他尝一尝。
唐俭将信将疑地啜了一小口,眉头依然皱着,好像并没有尝出什么滋味来,只是那股刺鼻的炒茶香气让他略微有些走神。
唐俭放下茶碗,道:“这茶,讲究的就是一个‘和’字,葱姜花椒橘皮薄荷,各取所需,君臣佐使,缺一不可,就像治理国家一样,各种赋税各种法令都要调配得宜。”
“如今你小子只用清水泡这两片叶子,岂不是像朝廷里只有一个宰相,其他人都成了摆设?”
文安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也不反驳他。
唐俭见状,又端起碗来,这回喝得认真了些,眉头渐渐拧紧,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文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说这茶初入口时寡淡,细品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气,不像他平日喝的茶汤那样满口都是香料味,倒像是把茶叶本来的味道还给了茶叶。
喝了几泡,唐俭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你小子的这套煮茶喝茶之法,化繁为简,极尽精华,透出做人的道理。”
说了一大通,最后自己也笑了,说这茶喝了一辈子,倒让文安这么一个年轻人给教了。
文安喝着茶,心里却有些感慨。他没想这么多。
纯粹是唐朝的茶他喝不惯,也喝不下。成亲后他抽空用后世之法炒了一点茶,这次随军便带上了。
之前忙于奔波,一直不得空,如今回程,又在马车上,便拿了出来。第一次喝,味道还行,当然比不过后世那些精品茶,但总算是能喝了。
唐俭端着那碗茶,靠在车厢壁上,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得胜回朝,坐着马车,喝着这新式的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这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老不正经的样子。
“老夫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唯独今天这茶,让他开了眼界。等以后也拿这新式的茶去请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喝,看他们喝不喝得惯。”
文安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他想起房玄龄那张温和的、总是带着笑的脸,想起杜如晦那张苍白的、时不时咳嗽几声的脸,又想起魏徵那张永远皱着眉头的冷脸。
这些人要是喝了他这茶,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房玄龄大概会笑着夸几句,杜如晦大概会沉默地品一品然后点点头,魏徵大概会说他“不务正业”。
他把这话说给唐俭听。唐俭端着茶碗,听文安说完,笑得前仰后合。他说文安小子,你是真懂这几位老家伙。
尤其说到魏徵,说尤其说得好,这老匹夫那张脸,他见了都想绕道走。不过话说回来,魏徵这人虽然不讨喜,但他的品性值得敬重,他敬重魏徵。
文安看着唐俭,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这一辈子,从太原起兵就跟着李渊,后来又跟着李世民,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虽有圆滑世故,却也越活越通透。他对李靖不服气,就公开说不服气。他对魏徵敬重,就坦然说敬重。这种坦荡,不是谁都能有的,毕竟此时尚处于贞观初年,魏徵身份尴尬,地位远不及之后那么高。
接下来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