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入黑岩集那由粗糙的、仿佛随意堆叠的暗黑色巨岩垒成的、歪歪扭扭的、连个像样门户都没有的“入口”,这股“浊”气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拍打在每个人的感官上。
嗅觉首当其冲。干燥的尘土味是基底,混合着劣质灵草燃烧后残留的焦苦、不知名兽类血肉被简单炙烤后散发的腥臊油脂气、廉价金属与矿石碎屑被随意丢弃后散发出的、混合着铁锈与硫磺的刺鼻、某些低阶丹药或药液开封时逸散的、甜腻中带着古怪酸涩的气息、汗液、体味、甚至是隐约的血腥与伤口腐烂的甜腥。各种气味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这缺乏有效通风、建筑低矮密集的环境里,被三轮“太阳”残余的热力一蒸,搅拌、糅合,形成一股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令人下意识想要屏息、却又不得不用力去适应的、属于底层挣扎与原始交易的、活生生的“人气”。
听觉随即被占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醉汉的呓语、受伤者的闷哼、金属敲击的“叮当”脆响、某种粗糙机关运转的“嘎吱”摩擦、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传来的、压低嗓音却充满戾气的密谈、远处似乎有斗法或争斗爆发的短促轰鸣与叫骂、孩童(仙界亦有底层凡人后裔或低阶修士子嗣)尖锐的哭喊、以及背景音里,那仿佛永不停歇的、无数双脚步踩踏在砂砾与石板地面上的、密集而凌乱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并非和谐的交响,而是各自为政、互相淹没、又顽强地试图突出重围的、嘈杂刺耳的交响,持续不断地冲刷着耳膜,考验着定力。
视觉同样被挤压、被填充。狭窄曲折的、勉强可容两三人并行的“街道”(如果那能被称为街道的话)两侧,是形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透着粗犷简陋、甚至有些临时拼凑感的建筑。有直接用巨大兽骨和兽皮搭成的帐篷,缝隙里漏出摇曳的火光与模糊的人影;有用切割粗糙的黑色岩石垒成的、低矮方正的石屋,门口挂着些风干的兽皮或矿物作为招牌;有利用天然岩洞稍作开凿、挂上块破木牌就开张的铺面;甚至还有直接将破烂的、仿佛从战场废墟拖回来的飞舟或大型法器残骸改造而成的、歪斜停靠的“店铺”。建筑之间,绳索横七竖八,晾晒着分辨不出原色的衣物、或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筋、肠衣。地面上污水横流(在仙界这等灵气充裕之地竟有污水,足见此处管理之混乱),垃圾与杂物随处可见。
光线来自四面八方、却又处处不足。三轮“太阳”的光芒被高耸杂乱的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某些区域的顶部。更多的是依靠各色自制的光源——燃烧着劣质油脂、黑烟滚滚的火把;镶嵌着黯淡发光矿石、光线惨绿或昏黄的灯盏;少数铺面使用了相对“高档”的、铭刻了基础照明符文的石灯或骨灯,散发出稳定但范围有限的白光。这些光源交错,在拥挤的人流和杂乱的建筑上投下重重摇曳、扭曲、光怪陆离的影子,让一切都显得更加不真实、更加危险。
人流。拥挤、缓慢、却充满一种奇异张力的人流。穿着破烂皮甲、背负兵刃、眼神凶狠警惕的独行客;三五成群、气息相连、低声交谈、不时用不怀好意目光扫视四周的小队;裹着宽大斗篷、遮掩身形、行色匆匆的神秘人;甚至能看到一些半人半妖、或完全保留着部分兽类特征的妖族,在人群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兀,只是同样带着戒备与疏离。修为参差不齐,从勉强筑基的底层修士(在仙界,筑基近乎蝼蚁),到气息晦涩、让凌云都隐隐感到一丝压力的炼虚期存在,都可能擦肩而过。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带着疲惫、带着风尘,也带着一种在底层挣扎求存所特有的、混合了麻木、狡黠、贪婪与狠厉的复杂气质。
凌云走在最前,混沌气韵内敛到极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环境适应与气息隐匿。他将炼虚初期巅峰的神识压缩在身周十丈范围内,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过滤、分析着涌入的海量信息。眉心蔚蓝漩涡提供清凉,抵御着此地混乱意念的干扰。胸口五行道种循环平稳运转,默默汲取着空气中相对稀薄却“正常”的仙灵之气,同时警惕地排斥着那些混杂的、可能带有恶意的能量气息。
他能“听”到旁边一个兽皮帐篷里,两个声音正压低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仙界通用语,讨价还价一批刚从“阴风峡谷”边缘挖出的、沾染了阴煞的“幽冥铁”,价格低得惊人,但买主显然在压价,暗示不卖就会有“麻烦”。他能“看”到前方一个石屋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断了条手臂、气息奄奄的化神初期修士,面前摆着几块沾血的矿石和一枚裂开的妖丹,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人流,无人问津。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不怀好意的神识,在他们这一行人(尤其是有妖族月婵和看似“柔弱”的苏小蛮)身上,短暂停留、探究,如同秃鹫打量着可能的猎物,但在感应到凌云那深不可测(混沌气韵的隐匿效果)和石昊、叶清雪毫不掩饰的化神后期以上气息后,又大多忌惮地缩了回去,但并未完全放弃。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凌云心中闪过这句话。这黑岩集,果然是鱼龙混杂、危机四伏之地。但也正因如此,才可能打探到那些在正规仙城坊市中难以获取的、关于“暗影盟”、“九幽镇魂渊”乃至“飘渺仙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