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低著头,生怕引火烧身。
半晌,还是程昱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丞相事已至此,唯有唯有杀!”
他依旧坚持自己一贯的理念,可这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曹操霍然转头,赤红的双眼钉死在他身上。
“杀?好一个杀!!!”
“那你告诉孤,孤该杀谁?!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还是杀那些抱著孤士卒大腿哭闹的妇孺?!”
“你程仲德的刀,够快吗?能快过全天下人的嘴吗?!”
程昱被这番话问的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只能颓然的低下头,吶吶道:
“末將末將不知”
一旁的荀攸见状,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开口:
“丞相,既然强攻不成,不如不如行安抚之策?对为首者加官进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安抚?”
曹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公达,你倒是给孤说说,该如何安抚?给他们官做?还是给他们钱粮?他们如今恨不得食孤之肉寢孤之皮!”
“他们的田地荒了,佃农跑了,他们百年的体面跟威望,一夜之间成了泡影!”
“这份损失,你拿什么去安抚?你把孤的丞相之位让给他们,他们都未必肯罢休!”
荀攸也无言以对了。
是啊,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廖频的新政,让底层百姓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利益,那就必然会触动旧乡绅阶层的根基。
这矛盾,是结构性的,是不可调和的!
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了更深沉的绝望。
曹操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智囊团,看著这些曾助他扫平北方定鼎中原的肱股之臣,此刻却一个个束手无策,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丞相,您错了。”
眾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荀彧,正一步步从殿外走入。
他径直走到曹操面前。
一字一句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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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您不是在自断手足。”
“因为您的这些手足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文若,你胡说什么!”
程昱厉声呵斥。
曹操也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荀彧却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曹操身上。
他解下了自己头上的官帽,轻轻的,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以辞官相逼,死諫君主!
这是文臣所能做出的,最激烈最决绝的姿態!
“丞相!”
荀彧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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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非战之罪,乃道之亡也!”
“我大汉立国四百年,所依靠的,究竟是什么?是乡绅治世,是宗族维稳!”
“是这千千万万个盘根错节的士族,如人体的毛细血管一般,將朝廷的政令跟您的意志,输送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这,便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道!”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泣血的杜鹃。
“可如今,这条道,亡了!”
“廖频,他用更高的工钱,抽乾了乡绅的佃农;他用亩產十倍的化肥,击碎了乡绅的土地优势;他用『人人都能发財致富』的阳谋,彻底斩断了维係数百年的宗族纽带!”
“丞相,您统治的根基,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毛细血管,早已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寸寸坏死!” “我们看到的这场大乱,不是病因,而是旧体系彻底死亡后,尸体腐烂的表象啊!”
“强行维旧,无异於给一具尸体穿上华服,试图让它重新站起来!这根本是螳臂当车,自欺欺人!”
这番话,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程昱呆立当场,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荀攸身体摇摇欲坠。
曹操更是浑身剧震。
荀彧的话,太狠了,太绝了!
他不是在分析问题,他是在解剖一具名为“大汉”的尸体,將那血淋淋发烂的內臟,毫不留情的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荀彧向前一步,双膝跪地,对著曹操重重叩首。
“丞相!旧制已死,唯有立新规!”
他的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从地底传来,带著一丝希望。
“放眼天下,能为这滔天乱局,能为这崩坏的世道,重新立下一套规矩的人,只有一个!”
“那便是此事的始作俑者,那个亲手埋葬了旧时代的人——廖频!”
“请丞相,召廖频入京!让他来收拾这个残局!”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曹操呆呆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荀彧,看著他身前那顶代表著大汉最高文官荣誉之一的官帽。
荀彧的话,每一个字,都烫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