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师尊的性子，对于“人妖相恋”这等“有违纲常”、“败坏门风”之事，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去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坏了此刻的心情。
于是，这场婚礼，便在这般简单、仓促，甚至有些“寒酸”的情况下，举行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在座，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十里红妆。
时间定在求婚成功的第二天。
地点就在青萍峰，他们生活了数百年的小院里。
李败天换下了常年穿的劲装，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青竹与祥云纹样的玄色深衣，头发也用玉冠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江湖浪子的不羁，多了几分沉稳与郑重。
苏红绣则穿上了一身她自己最珍爱的、压在箱底不知多少年、仿佛就为等待这一日的嫁衣。
大红的料子，象是将晚霞与心头血一同织就，触手生温。其上用金线、彩绒绣着并蒂莲花与鸳鸯戏水，针脚细密繁复，流光溢彩。
嫁衣剪裁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却玲胧的腰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淅如玉的脖颈。
她将一头粉色长发仔细绾成妇人髻，插上一支李败天早年游历时得到、一直珍藏的、据说有安神定魂之效的“暖玉簪”，略施粉黛，便已美得惊心动魄，艳光四射。
观礼者，只有陆子虚与王楚筝两人。
陆子虚临时客串了“司仪”与“证婚人”。
没有繁文缛节，只在院中设了香案，供奉天地。
“一拜天地——”
李败天与苏红绣并肩而立，对着苍天厚土，深深一拜。感谢天地，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悬。两人空着的座位，再次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
李败天与苏红绣相对而立，四目相交。
他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与爱恋，她也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如海、却无比坚定的温柔。
两人同时弯腰，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下的，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誓言。
哪怕，这誓言的期限，可能只有短短一月。
“礼成——！”
陆子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高声宣布。
没有喧闹的祝贺，没有嬉闹的洞房。
只有山风轻柔，竹林飒飒，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对特殊的新人，送上无声的祝福。
李败天上前，轻轻牵起苏红绣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微微有些冰凉，却在微微颤斗。
“红绣，”他低声唤道，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恩！”苏红绣用力点头，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出，却是幸福的泪水，“夫君！”
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唤他一声“夫君”了。
陆子虚与王楚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百感交集。他们送上早已准备好的贺礼——并非多么珍贵，却是一份心意。
然后，便识趣地告辞离去，将这片小小的天地，留给这对新婚的、却注定生离死别的爱侣。
婚礼之后的第二天。
李败天便带着苏红绣，离开了青萍峰，离开了翰墨山脉，离开了符水仙宗。
他没有向任何人辞行，只是给大师兄陆子虚留了一道简单的传音符，告知自己将与新婚妻子外出游历。
然后，他便驾驭着那道淡青色的水墨剑光，带着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满脸幸福与新奇的小狐妖妻子，向着中土地界的名山大川、繁华城池翩然飞去。
他要利用这最后的一个月时间，带着红绣，游山玩水，游戏人间。
他要将世间最美好的风景，最有趣的见闻，最甜蜜的时光，都压缩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统统赠予她。
让她在往后的、没有他的漫长岁月里，能有足够多、足够美好的回忆，支撑着她走下去。
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后的、也是全部的温柔与补偿。
遁光穿云破雾，将熟悉的翰墨山脉迅速抛在身后，碾成模糊的色块。壮丽山河在脚下飞速倒退，而前方，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苏红绣紧紧抱着李败天的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和稳健的心跳，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全感填满。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对未来的憧憬，规划着名旅途的路线，幻想着以后在青萍峰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美好生活。
李败天只是微笑着，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眼中却盛满了无尽的柔情，与深藏眼底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与决绝。
红绣……
对不起。
我多想真的能与你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多想真的能与你一起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可我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个月后，云台山脉太华峰上的真君大典，便是我李败天的埋骨之地，谢幕之台。
能死在一位真君手下，死在如此盛大隆重的场合，或许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