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人人皆知礼守礼,人人皆可凭自身努力,去追求想要的人生————那或许,便是真正的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了吧。”
这句话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朴素。
但此刻听在江绍陵耳中,却仿佛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摇曳!
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人人知礼守礼,人人可追求所想————
这是何等境界?何等胸怀?
他身为太华门掌教,坐拥数百万里疆土,掌控兆亿凡人生死,每日思虑的,无非是平衡各方利益,维持宗门稳定,为一家一姓的江山谋取更多资粮保障————
何曾真正站在“人人”的角度,去想过“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与真君这番心系苍生、着眼于根本改良的格局相比,自己那点汲汲营营的家族算计,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污浊不堪!
一股强烈的羞愧与自省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之前所有的踌躇与算计。
那原本到了嘴边,想要“顺带”提一提江水吟天赋、为家族谋一线机缘的话,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在这样胸怀天下的真君面前,提那些蝇营狗苟的私事?
他江绍陵丢不起这个人!
江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原本因利益而灸热的心,象是被这一席话语彻底涤荡了一遍,变得冰凉而清醒。
他沉默地站着,脸上火辣辣的,尽管真君并未看他,也并未指责他任何事。
良久,他才缓缓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真君教悔,弟子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左清秋淡淡“恩”了一声,没有多馀表示。
江绍陵知道,该告辞了。
他最后行了一礼,收起那枚重若千钧的玉简,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大厅,离开了紫虚峰洞府。
来时心怀试探与热望,去时满腹震撼与羞愧。
那关乎家族未来的“试探”,终究是未能,也再无颜面提起。
江绍陵离去后,大厅内恢复了寂静。
小白眨巴着眼睛,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依旧静坐的左清秋,忍不住问:“姐姐,掌教伯伯,看起来好象很受震动的样子?你给他的玉简里写了什么呀?好象很厉害的样子?”
左清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方才江绍陵坐过的椅子上,仿佛还能看到对方那复杂的神情。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
“一些关于如何让更多人活得更好的想法而已。”她轻声道,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波澜。
小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治理疆域没什么兴趣,很快注意力就转移到别处,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
左清秋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壁。
方才烙印在玉简中的建议,以及————那些未曾烙印进去的、更深层的思考,缓缓在她心中流淌。
事实上,关于治理新得疆域,她最初的构想,并不仅仅是那三点。
她还曾考虑过一条更为激进、也更具颠复性的道路一官僚直治,科举取士。
即,放弃或者大幅缩减传统的、依靠修仙家族间接治理的模式。
在新得疆域(甚至可以考虑逐步推广至全宗)创建起一套由宗门直接掌控的、层级分明的官僚行政体系。
管理者不再是世袭的家族族长,而是通过公开、统一的考试选拔出来的、具有一定文化素养和管理能力的凡人。
这套体系,可以借鉴前世明清时期的行省、府、州、县划分,配套相应的官制、考核、监察制度。
她推演过这样做的好处:
首先,可以最大程度打破宗门内部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削弱山头派系,将权力真正收归宗门中枢,做到对地方令行禁止,提升治理效率与资粮调动能力。
其次,为无数寒门庶族、乃至毫无背景的凡人,开辟一条相对公平的上升信道。
让这些没有空窍,无法修仙的凡人也有机会通过读书、考试,进入宗门管理层,改变自身和家族的命运。
这会极大激发底层民众的积极性与对宗门的认同感,也能为宗门发掘、吸纳更广泛的人才,避免修士来源单一化导致的僵化。
然而,这个看似美好的构想,在她更深入的推演后,被自己否决了。
“存在的,即是合理的。”
她心中默念。
这个世界,修仙宗门与修仙家族统治的模式延续了亿万年,未曾发展出类似前世的封建大一统王朝,必然有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