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腊月。长安。
这个冬天,清河崔氏的别院里,暖意融融。
崔信正在宴请几位江南来的大丝绸商。他红光满面,手里转着玉扳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诸位放心。”
崔信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船队的消息我已经收到了。最多还有两日,那十几船从倭国换来的紫铜就要到了。”
“只要铜一到……”
崔信做了一个浇铸的手势:
“咱们自己在江南的作坊就能开工。到时候,咱们铸的钱,含铜量只要朝廷的一半,那也是钱!”
“一本万利啊!”
底下的商人们纷纷恭维:“崔公子大手笔!太子那边还在傻乎乎地等着收税,殊不知这大头全让咱们吃了!”
“那是自然!”崔信得意忘形,“李承乾终究是太年轻,想跟我们五姓七望斗法?他还……”
“嘭——!!”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酒杯乱跳。
不是鞭炮,是被撞开的大门。
崔家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象刚出殡的死人,甚至因为腿软直接摔在了大厅正中间:
“公,公子!!”
“出,出大事了!!”
崔信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呵斥。
“船,咱们的船队,没了!”
管家哭嚎道:
“被,被刘仁轨的什么轮子船在海上全撞沉了!!”
“人也被抓了!货也被扣了!”
轰!
崔信脑子里嗡的一声,刚端起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
“被,被扣了?那张三呢?那些,模具呢?”崔信的声音在抖。
“全被押进京了!”
管家指着门外,那是朱雀大街的方向:
“就在刚才!刑部、大理寺、还有千牛卫,三司的人已经把咱们这个别院,给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御史台奉旨办案!!”
“清河崔氏别院,涉嫌私铸伪币、通敌叛国!!”
“里面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院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和那种特有的、冷酷的宣判声。
崔信两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完了……”
“私铸,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啊。”
……
两仪殿,偏殿。
今天的暖阁里,没有摆酒宴,只摆着几个刚从登州运来的、还在滴着海水的木箱子。
李世民面沉似水,手里拿着一块黑沉沉的铁疙瘩。
那是——私铸开元通宝的母钱模具。
而且看这工艺,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只要灌入铜水,印出来的钱几可乱真。
“这就是五姓七望的忠心?”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掉渣:
“朕在前线打仗,太子在后面搞国债,好不容易把钱荒给稳住了。”
“他们倒好。”
“偷税漏税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给朕,造假币?!”
“这是要坏朕的国本!是要把大唐的经济搞垮啊!”
苏沉璧站在一旁,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帐册,适时地补了一刀:
“父皇。”
“根据被抓获的船老大供述,他们不仅仅是铸钱。”
“他们还在江南等地,用私铸的劣质钱,大量收购粮食和土地,逼得许多百姓因为收到假钱而破产。”
“这是,在吸百姓的血,填他们自家的坑。”
吸血。
李世民这辈子最恨这俩字。
“崔家,卢家……”
李世民咬着牙,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把模具的边缘都捏出了白印:
“当年修《氏族志》的时候,他们看不起朕,朕忍了。”
“后来科举,他们搞拢断,朕也只是破了他们的局,没杀人。”
“但这一次……”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再也压制不住:
“这一次,他们是在朕的锅里,下毒!”
“高明!”
李世民看向太子:
“这件事,既然是你的人办的,你说,该怎么判?”
李承乾并没有立刻回答杀。
他走到那些箱子前,看着里面的白银和铜块。
杀人容易,但杀人并不能最大程度地挽回损失,也不能彻底摧毁世家的根基。
“父皇。”
李承乾转身,神色冷静而残酷:
“杀人是肯定的。主谋者,按律当斩。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儿臣觉得,与其杀了他们的人,不如……”
“杀了他们的——势。”
“哦?”李世民眯眼,“怎么说?”
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罚没。”
“崔信等人既然想用假钱买地,那就让他们用真钱来赔!”
“查抄涉案世家在长安、洛阳所有的商铺、柜坊!全部充公,并入东宫商行名下!抵偿其走私偷税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