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烛火微爆了一朵灯花,又归于沉寂。
欧家公子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在下知道的都已全数说出。”
“绝无半句虚言,请李大侠明鉴。”
他抬起头看着李七玄,那张脸上已没有了半寸倨傲,只剩下恐惧。
李七玄看着他。
看了片刻。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
他开口,语气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平淡,道:“对此,我很满意。”
欧家公子眸中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种劫后馀生的狂喜。
他脸上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骤然松弛,让他整个人的面部肌肉都失去控制,嘴角不受抑制地往上扯,却又不敢笑出声
这副表情比哭更难看。
“谢李大侠不杀之恩,在下回去一定向欧家老祖禀告,与李大侠您交好,我们欧家很好客”
话音未落。
“但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李七玄缓缓地站起来,打断了欧家公子的话。
欧家公子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额头还贴在地砖上,身体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李七玄右手虚划。
一道刀意掠过。
无声无息。
无形无迹。
欧家公子的头颅从肩颈上方滑落。
它滚过紫檀木桌脚,滚过碎裂的白玉杯盏,滚到莫半蓝膝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死前一瞬的表情。
而欧家公子的身体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保持着磕头的姿势。
莫半蓝浑身巨震。
他额头死死抵住地砖,不敢看那颗头颅一眼。
李七玄走到厅门口。
月光从门坎上方斜斜铺入,将他那道影子拖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的阴影里。
“莫谷主。”
李七玄没有转身。
“在,小人在。”
莫半蓝的声音从嗓眼最深处挤出来。
“帮我一个忙。”
“您请说,小人必定万死不辞。”
“帮我带个话,告诉欧家,三日之内,我要欧家所有明里暗里的势力全部退出白源郡,否则后果自负。”
夜风从门外灌入。
烛火剧烈摇晃,将大厅里的影子搅成一片混沌。
莫半蓝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乱响。
这话,太霸气了。
整个雪州,只怕是唯有李七玄才敢对欧家说这样的话。
“小人知道了,一定带到。”
他浑身颤斗着道。
“很好,那你带上他的头,回欧家去吧,从此以后,毒神谷也不许出现在白源郡境内。”
李七玄说完,踏出厅门。
白衣如水,无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大厅里只剩莫半蓝一个人。
一具跪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一颗滚落在膝前三寸的人头。
一地在暗红中渐渐凝固的血。
莫半蓝跪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盏烛火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灭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大厅里的一切,莫半蓝终于直起身来。
他的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那就是劫后馀生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活了。
这就够了。
他颤巍巍地抱起那颗人头,裹入玄色外袍中。
然后拖着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钧的脚步,走出了这座只剩血腥气与死寂的庄园。
夜色尚深。
远处白源郡城的轮廓在星辰下微微泛着灰蓝。
风起了。
神目宗。
后院静室。
李七玄盘膝坐在蒲团上。
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不大,恰能照亮他放在膝头的双手。
他已换了干净的素袍,脑海中方才从欧家公子口中得知的那些话,在缓缓翻涌。
能让欧家不惜连杀那么多人也要封锁消息,这说明那一批古物之中藏的那件东西,分量绝非寻常。
是什么?
他想了许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凌家自己多半也不知道手中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