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三日。
李七玄和刀倾城相互印证刀法。
斩日城内城演武场的青石砖上,日日都有刀光闪铄。
李七玄站在演武场中央,对刀倾城说:“出刀。”
刀倾城拔出阔刀。
刀锋切开空气的瞬间,演武场四角的火把齐刷刷矮了一截。
李七玄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势不可挡的一刀夹在指间。
刀倾城瞳孔微缩。
“三日之前你对阳镇山那一战,”李七玄将他的刀锋轻轻推开,道:“你破开他的护体玄气时,用的是刚柔相济,那一刀已经有了几分道的意思——你摸到了门坎,但你摸到门坎之后,又退了回去。”
他将龙刀从背后取下来,刀尖在青石砖上缓缓画了一道弧。
“刀道如流水。”
“大江大河也好,溪涧沟渠也好,真正的流水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型状。遇到巨石便绕,遇到断崖便落,遇到拦河坝便蓄从来不跟自己较劲。”
李七玄在弧线尽头又画了一道弧,两弧相扣,如太极图案。
“你的左手刀藏了十五年,是把水库蓄满了。阳镇山那一战,水库决堤,但决堤之后的水,你要让它流成江河,而不是淹成一片沼泽。”
刀倾城盯着地上那两道弧,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天。
李七玄在演武场四周立了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有一道气机。闭上眼,用刀去听。”
刀倾城闭上眼。
阔刀在手中缓缓转动,刀锋每一次停顿都恰好抵在一根石柱的气机之前。
李七玄弹出一道指风。
指风极细,无声无息。但就在指风即将触及刀倾城后心的那一刹,阔刀的刀背已先行一步横在了那里。
“你的感知比昨日快了三分。”
李七玄说:“还不够。对手不会每次都从你背后出手。闭眼之后,你听的是气机,但你有没有想过——气机也是可以被伪造的。”
他伸手一拂,十二根石柱上的气机全部错位。
刀倾城闭上眼。
第一刀便落了空,阔刀劈断了一根石柱,碎石四溅。
他站在碎石中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举起阔刀,这一次刀锋不再追逐气机,而是在空气中缓缓画圆,象一口旋涡。
李七玄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天。
刀倾城的阔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刀势在双手之间流转,如同一江水被两条河道同时泄洪。
左手是柔劲,右手是刚劲。
柔的不软,刚的不脆。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同一个人的气海中融合成了同一种刀意。
他的双手刀此刻与三日之前,已经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
从刀意的真缔到刀势的生灭,从借力卸力到虚实转换,李七玄将自己对刀道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了他。
落日馀晖将演武场染成一片暗金色。
刀倾城收刀而立。
他的脸上全是汗,双臂的肌肉在衣袍下微微发颤,那不是力竭,是极度亢奋之后刀意尚未平复的馀韵。
李七玄收起龙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三日论刀,你能记住多少,就算多少吧。”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李七玄微笑道。
天边最后一线金光正在消散,暮色从远山的方向漫过来,李七玄的背影在演武场的青石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刀城主,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
李七玄踏空而起。
没有云霞翻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步迈出,人已在半空之中。
第二步落下,身影已融入天边的暮色。
刀倾城站在原地,左手握着裂星弓。
弓弦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颤鸣。
象是告别,又象是嘱托。
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斩日城的内城大殿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钟楼的铜钟已经在废墟中重新立了起来,刀经阁被烧毁的楼顶搭上了临时棚架,火场的馀烬已经清理干净。
城墙上,巡夜弟子的火把一簇一簇地亮起来。
这座城还在。
他一定会永远守护它。
数万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