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也仰头喝干。
林卫国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手腕一翻，又给自己倒满。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酒越喝越多，林卫国的脸越来越红，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而且，他的话也越来越密，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情。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情绪，借着酒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小易，你知道当年我退役那天，是什么感觉吗？”
林卫国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那天我办完手续，拎着行李包，站在营区的大门口。”
“我回头看着里面的训练场，看听着里面传出来的‘一二三四’，响亮得很。那些声音以前我天天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卫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但那天站在门外面听，以后就听不到了，我再也不能跟他们一起在雪地里摸爬滚打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我那时候想，完了。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苏清语放下筷子，眼框微微泛红，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这些话林卫国在心里憋了多少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她都没有。
“当时有了你，我就想，行吧，当不了兵王了，不能保家卫国了，当个好爸爸也行。看着你平平安安长大，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林卫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再后来，局势越来越乱。我那些老战友，一个个都进《天命》了。好家伙，一个比一个猛。天天在群里发他们在副本里的视频。”
“直到现在，我在工坊里打铁，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林卫国猛地抬起头，提高了音量，“我就是觉得可惜啊！为什么？为什么被抛下的只有我？我还能打！我还没老！”
林卫国盯着林易，目光里的醉意和清醒激烈地交织在一起。
“然后，你出息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卫国原本激动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
“小易啊。”
林卫国伸出粗糙的大手，隔着桌子拍了拍林易的肩膀，“你小子……比你爸我，强太多了。真的，强太多了。”
林易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父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父亲对孩子最大的肯定，也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不是敷衍的“你做得不错”，不是鼓励的“继续努力”，而是坦然地地承认——你超过我了。
你不仅接过了我的担子，你还走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高度。
对林卫国这样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军人来说，向自己的儿子说出这句话，承认自己的不如，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卫国的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从退役后的迷茫，说到在工坊里日复一日打铁的枯燥，再说到今天重新找到方向的狂喜。
说着说着，他忽然激动起来，猛地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砰！”
“老子以后也能上前线了！老子终于能上前线了！去他娘的后勤，老子是【圣剑战神】！”
苏清语吓了一跳，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桌子拍坏了你修啊！”
林卫国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妻子哈哈大笑，带着一种挣脱枷锁后的极致畅快，仿佛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那笑声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
林易看着父亲那张放肆大笑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很久。
桌上的菜热了两遍，酒又加了两瓶。
林卫国的酒量其实一直很好，但今天，他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心结解开的那一刻，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气一松，人自然就扛不住了。
林卫国最终趴在了桌上，紧闭着双眼，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凑近了听，大概是“圣剑战神”、“冲锋”、“并肩作战”之类的词，甚至还隐约带了句粗口，嚷嚷着要砍翻哪个副本里boss。
苏清语放下筷子，站起身，看着林卫国那张因为醉酒而彻底放松下来的脸，原本的嗔怪全都化作了眼底的柔情。
她伸手理了理林卫国鬓角的几缕白发，轻声叹息。
这个男人，终于没有遗撼了。
苏清语转头看向林易：“你爸这辈子，其实就两件事放不下。一个是没能跟战友们并肩作战到底，一个是你将来的出路。”
她笑了笑，笑容温婉：“现在，这两件事他都放下了。”
苏清语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至于她自己，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撼了。硬要说的话，现在知道了儿子有女朋友了，还是个什么圣龙皇朝的女帝，虽然身份特殊了点，但只要两人感情好就行。
好象现在唯一能期待的，就是等着林易给她生个孙子孙女。
她这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帮着带娃，真要这样，那她辈子就真的彻彻底底地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