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34
傍晚时分,恩杜图。
车门关上,扬起一片尘土。
女人脸上戴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个租来的CCG相机,向着远处的草原走去。
老旧的皮卡车里,穿着花布长裙的女司机静静看着她走远,眼里满是困惑。一一怎么这几天,照顾她生意的,都是东亚长相的女生?上一个被她送到乞力马扎罗山脚后,再没了音讯。只因那女生临行前留下的话太过吓人,她后来实在放心不下,还联系过驻扎营地的人,得知再没看见过那样装束的人出来。
之后也去了警局,说了这么个情况,可当地警察一听是外国人、又是独身,心想肯定是自己去寻死的,真找到了,估计也是几块白骨,何必白费那么多功夫?于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此事只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怎知过了一天,又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生找上了门,不知为何,点名要她开车,只是不是去乞力马扎罗,而是穿越草原,到两百公里外的塞伦盖蒂。看动物大迁徙。
她耸耸肩,直到看着那女生走到山坡上的一棵金合欢树旁缓缓坐下,提着的心才终于松了些许。
这么点距离,应该出不了事。
于是她伸手扭开电台,放起今日的播客来。今天已经是2025的最后一天了,旧的一年虽然不怎么样,可踩着新年的尾巴来了一单大单,来年的生活,一定会更好的吧。这样想着,她随着电台里的背景音,哼起了小曲。Ginna抱膝坐在夕阳下的树下,看着眼前景色,目光空渺。眼前只有寥寥一些动物一-草原上几只斑马正慢悠悠地啃着草,远处河边有几头鬣狗在低头饮水,天空中则只有几只秃鹫在来来回回地盘旋。除此之外,没了。没有看到所谓万兽齐奔的壮景。是她来错了时候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临近一月,本该到了角马等野兽迁徙的时候,可谁也说不准,来了就一定能看到。
命里有时终须有,无时,她也不强求。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匹橘红与紫红交织的瑰丽锦缎。她抬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咔嚓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脆。拍完,她低下头,看着相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燃烧的天空下,枯黄的草原空旷而又寂寥,带着一种沉重的萧索。拍得很“死气”,却很合她的心意。她唇角勾了勾,把相机收好。即使没有看到心念的景象,她也在树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远处的旷野中开始传来几阵野兽的嚎叫,她才缓缓回神,深吸口气,准备起身回车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一
身下的大地,好像轻轻抖了一下。
起初很轻微,但随着时间一秒秒流逝,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土地开始持续地、有节奏地颤抖。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震动的源头。地平线上,先是升起一片尘土。
像一道移动的墙壁,越来越高,越来越近,遮住了半边天空。接着,有声音传来了一一
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千万个蹄子同时敲击大地汇成的、滚动的雷鸣。来了!
她蓦地站起身,手指有些抖,把相机举到眼前。镜头里,地平线开始变形一一
下一瞬,她看到了生命的潮汐。
数以万计的角马从南方的恩杜图草原深处涌出,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成年角马们肩并肩奔跑,扬起漫天尘土。而在这汹涌的浪潮中,那些蹒跚的小身影一一数十万头刚出生不久的小角马,则紧紧跟随着母亲的步伐,努力迈开稚嫩的腿,在这生命的赛途中奋力求生。
月光下,这一幕壮观得令人窒息。
万兽奔腾,大地震颤,生命的原始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角马群从她眼前奔腾而过,最近的离她只有不到五十米,她能看清它们奔跑时肌肉的鼓胀,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尘土与热浪混合的气味。小角马们有些跟不上,跌倒了又爬起,哀鸣声在轰鸣中显得微弱却刺心。终于,一头小角马落后了,母角马回头焦急地呼唤,但潮流却不允许它停下,那头小角马被后来的角马群冲散,彻底消失在了滚滚烟尘中。她放下相机,静静地看着。
月光如水,洒在渐渐远去的角马群上,给这狂野的景象镀上一层银辉。远处,几头狮子潜伏在草丛中,耐心等待着这场迁徙盛宴中必然出现的死亡。如此近的距离下,这个世界的真实与残酷,就这么不加任何掩饰地,展露在了她的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眼角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抬手一抹,指尖湿润。
是眼泪。
她愣了愣,看着指尖的水迹,许久,从怀中拿出一本老旧的护照,借着月光翻开。
照片上的她,依旧是过去二十年来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姓名那一栏上,打印着工整的英文字母,而中文姓名的位置,则挂着她的本名。那个过往二十年,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本身就蕴含着满身伤痕的名字一-景甯。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低声喃喃:
“老爸,我看到啦。”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