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三十八章
伏韫醒得极早。
日光渐长，但清晨天色尚灰时，伏韫便悠然转醒。梦里那股反复撕扯的钝痛，前世家族倾覆的痛苦，独守宫墙的凄冷，为枕边人猜忌的心痛……一齐涌上，醒来后却愈发清晰,如仍有余烬在胸口暗燃。她伸手压制仿佛要蹦出的心跳,等眩晕散了，才披衣起身。案上竹简成堆,孙策山谷大捷后，引来一批未竟军务，给了她一个绝佳的逃遁借口。但压抑愈久，反噬亦愈烈。她数日不曾去想那抹于脸上又被擦去的血迹，今日梦中却闪过无数如此这般的碎片，令她不得安寝，醒后毫无睡意。理智一向是她的铠甲，又恰好军务几乎整饬完毕，于是她取过一卷空简，如审视军报般，提笔试图重整杂乱思绪。
【伯符】
优点：强大、勇武、坦率
缺点：霸道
她提笔直书至此，笔尖一顿，继而以细字在旁补注：“前世爱人，旧日相知，且是我如今立足军中之名义所系"。
【公瑾】
优点：温雅、周慎、知我
缺点：一-<1
她沉吟片刻，写下“爱窥我心"与“好生闷气”。端详这两行字片刻,她轻啧一声，又觉不妥,竞将这两条尽数划掉。<2灯下字迹分明，周瑜“缺点”处空缺的长长黑墨，仿佛只是印证了一个她早已知晓的既定事实，一切答案已于无言中呼之欲出。1她忽觉荒唐，将竹简上所有字迹全部抹去，直划到再也辨认不清其上有多少踌躇不决，才长吐一口气。
可她也知道，那在周瑜缺点上涂掉的两笔，已无声宣告了她心中的天平。那些所谓的缺点无伤大雅，在她看来甚至算不上缺点一一她已经主动在为周瑜开脱，这个偏袒本就已是无声的宣言，令她无法推脱。“来人。”
侍女闻声掀帘入帐：“小姐今日醒得这么早？”伏韫揉了揉太阳穴，压下疲态：“我今日不去大帐用早膳了，帮我去厨房取碗粥过来便罢了。”
侍女去了许久，回来时神色有异：“小姐，帐外挂着一个东西。"1伏韫一愣，内心已有隐隐猜测。起身走到帐前，看到那一瞬，那被印证了猜想的心心颤，仍令她有一瞬猝不及防。
周瑜回来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周瑜营帐的方向，然后将香囊轻轻解下放于袖中，转身进入帐中披衣。侍女在身后轻声问道：“小姐，你的%……?””伏韫头也不回：“帮我温一下，我回来喝。”大大大
周瑜早已在案边等候良久，见她来，直入正题：“我的亲兵探到消息，称石门寨换防已定，原驻三千老兵调往东南江岸，换上新募屯田兵，距成军不过三月。”
伏韫来不及与他寒暄，心情瞬间归于战局，拿起桌上竹简一一细阅：“主帅是谁？可还是冯绪？”
周瑜颔首：“依旧是冯绪。但皖城士族中我有暗线，称冯绪将告病暂退，只是换任人选未定。”
伏韫思忖片刻，举棋不定：“主将不换，新兵入驻，还是在兄长刚刚取得大捷的前后脚，这时机实在咬得刚好。”
周瑜附和道：“但是否是计，还需看继任者谁。我意，静观其变。"<1伏韫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她抬眼看面前这人学自己一贯的轻捏下颔姿态，仿佛果真思考得精疲力尽，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一大清早用香囊急急召唤，摆出一幅十万火急姿态，只是为了来和自己说“静观其变"四个字？<1“周公瑾，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
却不料他忽然走近，手指一掠，稳稳掰过她的脸，手指贴于她面颊，半边脸竟几乎被他裹于掌心。
一道温热传来，她微蹙眉，刚想甩开，却被他摩挲着脸，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到情绪：
“顺便看看你脸上的血，是不是擦干净了。"1伏韫一时失笑，退后一步：“都过了多少天了，早洗干净了！”“是吗？“周瑜低低一笑，“可有些印记，并不那么容易洗掉。”那笑温柔又危险，带着他一贯的自制，却藏着一丝微妙的戏谑。伏韫忆起那日高台上他给自己上的眼药，轻嗤一声。她自从强烈的情绪地震中回过神后，便已有反驳，只差一个时机针锋相对，如今他旧事重提，她亦反唇相讥，却并不尖锐：
“歃血为盟，古已有之，即使沾了些污秽，兄长初心心也是共享胜利而已，何过之有？”
周瑜闻言，非但没有松手，指腹反微微用力，在那血迹落下的位置缓缓擦过，带着近乎亵渎的审视：
“共享胜利？”
他眼底温柔中挟着一抹近乎冰冷的了然和怜悯：“我怎么觉得，更像是对自己另一个猎物的'标记？”
伏韫被这句话刺得一跳，仿佛心中藏匿许久但未曾描摹成形的想法被他一语揭开，但不能露怯，强自冷笑一声，寸步不让：“此言未免太过。兄长行事素来不拘小节，战场归来，血气未散，举止偶有孟浪，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公瑾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周瑜看着她眼神逐渐聚焦，竟隐隐带刺，心心中不禁长叹一息。他知道孙策的霸道一定令她一时心神骀荡不定，要将这摇摆卸下，自然需下点猛药。但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因为只要扯上孙策，她就有一肚子歪理等着他眼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