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政事堂的那段路并不长,从崇仁坊出来,过两条街,再拐一道弯就到了。
顾长安坐在车里,袖子里揣着那页从架阁库抄回来的纸,随着车身的颠簸,膝盖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把白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摆了一遍。
一道塘报从北边过来,中间要过好几道手。
边镇的驿卒接了文书,快马递出去,一路换马不换人,走驿站,过关卡,末了落进兵部架阁库那扇常年上锁的黑漆门里。
到了这一步,才轮到职方司的人签收、登记、写花押,再往堂官案上转呈。
堂官看过,觉得是要紧的,才往上报。
觉得不要紧的,便在册子上写四个字——暂存档册。
从边关到长安,快马七八天,慢的半个月。这一段路,谁也做不了手脚,驿路有驿路的规矩,每一站都有驿丞的印记,一道对不上就得有人掉脑袋。
可进了架阁库之后,事情就变了。
进了那扇门,就全看职方司那支笔了。
哪一道先转,哪一道后转,哪一道压一压,哪一道搁一搁。
只要暂存档册四个字写上去,一份八百里加急就能在木架子上睡到发霉,睡到北边的雪落下来,睡到事情烂透。
郑允管的,就是这支笔。
四十一份,他经手三十八份。
顾长安闭上眼,把那本簿子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窗斜切下来的一束光里浮着尘埃,老钱把册子放在铺了布的案上,纸页泛黄,墨迹工工整整。四十几栏,栏栏齐整,花押一个不落。
只有一栏不对。
六月初三,朔方。收讫写的是申时三刻,转呈写的是申时初。
申时初比申时三刻,早了整整三刻钟。
一份还没收上来的塘报,绝无可能先转上去。除非那一行字不是当天写的——不是当天写的,就是后来补的。
补的那个人,心里记着一个大概的时辰,想着总归是申时前后,手一落笔,前一个写成了初,后一个写成了三刻。他记得没错,只是写反了。
道理并不复杂,顾长安在架阁库抄回来的一炷香里就想明白了。
可往下再想一层,就有点意思了。
六月初三这一栏是补的,那么其余四十栏呢?
如果只有这一栏是补的,事情就简单。
郑允压了这一份,怕上头追责,事后补了一笔,补得手忙脚乱,留下破绽,然后谋了个外调一走了之。这世上十个案子,九个都是这样的。
可如果是另一种呢——如果四十栏都是补的呢?
如果有人在六月底的某一天,把这一个月所有的收发记录重新誊了一遍,誊得工工整整,花押一个不落,时辰严丝合缝,唯独在六月初三这一栏手抖了一下,把前后写反了?
那就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那就意味着那个人不但知道会有人来查,还提前替来查的人准备好了答案。
一本工工整整的簿子,一个有名有姓的经手人,一条干干净净、死无对证的路。
顾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
他睁开眼,看着那一线光里浮动的细尘,忽然想起老孙说的那句话——郑主事做簿子,职方司这些年年年评甲等。
他走的那天还说,这本是他这些年做得最齐整的一本。
一个做了几十年簿子、年年评甲等的人,一本自诩最齐整的簿子,偏偏留下了唯一一处时辰倒挂。
这本身就是个说不通的地方。
顾长安把这两样东西在心里放到一处,来回掂了掂,越掂越觉得不是滋味。
太齐整了。
四十几栏,只错一处。
人做假,要么不留错,要么错成一串。做假的人心里发虚,手底下必然跟着乱,一乱就是一连串——今天记错了日子,明天漏了花押,后天把时辰写成了昨天的。那些破绽像一串脚印,顺着走过去,就能摸到门。
可这一本,四十几栏干干净净,唯独在六月初三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
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一个有心人查出来,也刚好够让查出来的那个人,自以为查明白了。
顾长安把那页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就着帘缝里那线光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塞了回去。
他没有往下想。
不是不想。是没空。
今日要过的第一件事,是政事堂的会。两个王爷走了,走得太干净,干净得像是把二十几年攒下的家当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五万亲军拆了三万入兵部,十九年的账册一把火烧了,连人都留下一个在京里。可他们留下的那个坑,不会因为他们走得漂亮就自己填上。
第二件,是两王府三百多号属官的安置。
这些人跟着两位王爷几十年,有的确实是干才,有的不过是靠着门第混饭吃,如今树倒猢狲散,把他们一股脑儿塞进十六州不合适,全撂在长安更不合适。
撂在长安,过两个月就是一锅谁也端不稳的散沙。
第三件,是兵部和户部空出来的三个缺。
第四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