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晨光,是踩着细碎的爆竹屑与凛冽的朔风,一点点爬上长安城少师府的飞檐翘角的。
一夜大雪未歇,整座府邸银装素裹。回廊下悬着的一溜大红缎面八角宫灯,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朱红色的流苏映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喜庆温暖的碎影。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燃尽的清冽余香、硫磺爆竹的烟火焦味,还有从府内大厨房顺着地道烟筒飘散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熟腊肉与甜米糕的香气。
这就是大唐景平三十年岁首的人间烟火。
少师府的前厅里,地龙烧得通红,青石地面踩上去温热发软。
顾老爷子顾谦今天天不亮就起了身。这位在江南富甲一方、如今在长安城内更被满城权贵奉为“老太爷”的当家人,身上破天荒换了一件簇新的大红织金团花缎面大氅,腰间系着一条缀着羊脂白玉的锦带,整个人圆润富态得如同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财神爷。
此刻,他正背着双手,在大厅正中挂着的那幅《百子迎春图》下来回踱步,嘴里还哼着不知从江南哪个勾栏瓦肆里学来的俚曲小调,脸上的褶子笑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他爹,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偏厅珠帘掀开,顾夫人叶婉君端着一绘着青花缠枝莲的大捧盒走了出来。她上身穿着一件石青色暗八仙纹缎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是操持家业的妇人,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大家夫人的从容与温婉。
叶婉君将捧盒搁在紫檀木的大圆桌上,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屠苏酒、柏叶酒、五辛盘、胶牙饧,色泽鲜亮诱人。她一边拿布巾擦着手,一边横了丈夫一眼:“从五更天起,你就在这前厅里转了足足三十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上埋了金元宝,等着你去刨呢。”
“妇道人家,懂什么!”
顾谦停下脚步,抚着下巴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须,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昨儿个除夕夜,西市那帮穷苦漕工给长安立了长生牌;崇仁坊崔家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崔浩老儿,连夜送来急信服软赔罪,又是放粮又是交缺!这长安城里的门阀世家,被咱们儿子一把无形的大锁给勒得喘不过气来!今日是大年初一,待会儿天光大亮,这门槛非得被六部九卿、各大世家的拜年车马给踏平不可!老子不得穿得体面点,给咱儿子撑撑场面?”
叶婉君闻言,眼眶微微一柔,嘴角也忍不住抿起一丝骄傲的笑意,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撑场面?就你那点酒量,待会儿别被那些侍郎尚书几杯黄汤灌下去,连私房钱藏在书房第三个暗格的事儿都给抖搂出来!”
顾谦被戳中软肋,脸色骤变,急忙心虚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恼道:“你这婆娘!大过年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老两口拌嘴的当口,门帘微动,带进一阵清爽的微风。
顾长安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极简的素白交领长袍,外罩一件玄色墨狐皮的大氅,长发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随意挽起。虽然刚在后院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让人头皮发麻的“清晨抓包”,甚至被两个容颜倾国的绝色女子好一顿连敲带打,但此刻的他,神清气爽,眼眸深邃温润,周身还若有若无地缭绕着一股极淡的女儿幽香与太虚真气的微温。
“爹,娘,新年大吉。”顾长安拱手一揖,笑容温和。
“哥!”
还没等顾谦回话,偏厅外便传来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欢呼。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撞进了前厅。顾灵儿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狐裘短袄,下身是百褶翠纹裙,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抓髻,上面缀着颤巍巍的赤金点翠蝴蝶簪,双颊冻得粉扑扑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狡黠与灵气。
在她身后,顾安年也快步跟了进来。少年穿着一身板正的从七品御史台监察御史青色官袍,身形虽显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右臂虽缠着白细布吊在胸前,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经历过风刀霜剑磨砺后的沉稳与坚毅。
“哥!新年安康!给哥拜年!”
顾灵儿笑嘻嘻地直接在顾长安面前跪下,利落地磕了个响头,然后毫不客气地仰起小脸,摊开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大理寺卿、翰林侍读顾少师,您老人家今年该不会还拿两块桂花糕糊弄我吧?”
顾长安失笑,伸手在她饱满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脑崩儿,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绣着金丝岁岁平安纹样的锦囊拍在她手心:“少不了你的。里面是户部新铸的镂空金锞子,拿去买糖吃。”
“哇!谢谢哥!”顾灵儿欢天喜地地抱在怀里。
顾安年也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大哥,新年大吉。安年祝大哥道业精进,岁岁平安。”
看着幼弟那张褪去稚气、带着几分青涩威严的面庞,顾长安心中泛起一丝欣慰与心疼。他伸手拍了拍顾安年完好的左肩,从怀里取出一块雕琢得古朴温润的墨玉无事牌,挂在少年颈间:“御史台风刀霜剑,查案要紧,但自己的命更要紧。戴着它,能养气安神。”
“谢大哥。”顾安年珍而重之地将玉牌揣入衣襟内。
顾谦和叶婉君看着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