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只是据实而言。天下未定,陛下与将士们才是栋梁。” 郭圣通替他斟上一杯醒酒的热茶,语气平和。
刘秀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指,温热一瞬即分。他啜了一口茶,忽然道:“真定王……近来可有家书予你?”
郭圣通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恭顺:“舅舅驻守真定,为国操劳,与妾身虽是至亲,却也需避嫌。偶尔有平安家书,也只是问候妾身与太子起居,嘱托妾身尽心侍奉陛下,谨守本分。” 她将“避嫌”和“谨守本分”咬得略重,清晰地将自己与刘杨的政治动作切割开来。
刘秀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后懂事。朕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叫郭况?年纪不小了吧?”
“劳陛下挂心,舍弟况,今年十六了。” 郭圣通心中更加警惕。历史上,郭况是在她封后不久被封侯的,这是刘秀对郭家的进一步笼络,也是安抚。此刻刘秀主动提起,是打算施恩了。
“十六,正是可为国效力的年纪。朕看他也算伶俐,过些时日,让他在宫中领个差事,历练历练吧。” 刘秀的语气像是随意安排。
“陛下恩典,妾身与舍弟感激不尽。只是舍弟年轻,恐不堪重任,还需陛下多加教导管束。” 郭圣通立刻起身行礼,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惶恐”。她不能让郭家显得对皇恩太过急切,也不能让弟弟一上来就占据要职,引人嫉恨。历史上的郭况最终官做得不小,但那是多年以后,且过程相对平稳。她希望这个进程,能在可控范围内。
刘秀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虚扶一下:“皇后不必多礼。郭家是外戚,自当为国出力。起来吧。”
这一夜,刘秀留宿椒房殿。温存间,他比往日多了几分耐心,甚至谈及了对太子刘强未来教育的一些模糊想法。郭圣通依偎在他身侧,听着,应和着,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是博弈。刘秀在试探她对刘杨的态度,在安排郭家的位置,也在观察她是否安于“皇后”这个政治符号的角色。而她,给出了他希望看到的答案:恭顺、识大体、懂得切割、对恩宠保持恰当距离。
这很好。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就是她现阶段最大的胜利。
夜深人静,刘秀沉沉睡去。郭圣通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舅舅刘杨……他的野心和不安分,历史上记载得很清楚。他的谋反,是郭圣通命运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直接导致河北势力价值腰斩。这件事,她无法改变,也不能去改变。提醒刘秀?那等于承认自己与舅舅有密谋,死得更快。劝阻刘杨?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影响力,单是私自联络手握重兵的藩王,就是大忌。
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在刘杨事发前,更加谨言慎行,将自己和太子与刘杨的任何潜在“共谋”嫌疑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要表现得比刘秀更“忠君爱国”。第二,在刘杨事发后,要第一时间、态度鲜明地与他切割,展现痛苦但不失理智的“大义灭亲”姿态,博取刘秀那一点可能的同情和愧疚。
这将是一场极其危险的走钢丝表演。表演得好,或许能像历史一样,保全身家性命,甚至为日后争取稍微好一点的待遇。表演得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还有阴丽华……她就像一株静水深流的植物,看似无害,却根系深远。南阳阴氏的势力在稳步增长,阴丽华本人的“贤德”名声也在宫中宫外慢慢传开。自己不能像原身那样,将嫉妒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给对方送刀子。但也不能毫无反应,那不符合郭圣通骄纵的人设。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在公开场合,偶尔流露出对阴丽华才情或“淡泊”的些许“羡慕”或“感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虽有骄气但并非不容人”的形象?甚至,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显示一点“皇后的宽容大度”?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拿捏,不能显得虚伪,也不能真的让阴丽华坐大。
无数念头在黑暗中翻腾、碰撞、细化。青荷的意识如同冰冷的湖水,映照着所有可能的选择与后果。
扮演郭圣通,不仅仅是在重复她的人生,更是在历史的夹缝中,为她(也是为自己)寻找一条或许能走得稍远一些、稍稳一些、稍有体面一些的道路。
前路漫漫,暗礁遍布。
但戏已开锣,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她缓缓闭上眼,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也听着窗外更漏一点一滴流逝的声音。
建武二年的秋夜,凉意渐深。而真正的寒冬,还在数年之后。
她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织就更密的网,才能在那场必将到来的风雪中,为自己和她在乎的人,求得一处不至于太过寒冷的避风之所。
翌日清晨,送走刘秀后,郭圣通召来了那个被她调到近前、负责与外庭低级官吏走动的小宦官,吩咐道:“去打听一下,近日可有什么关于各地藩王动向的寻常议论,尤其是……河北诸地的。”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