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导女儿识字,给她讲些简单的故事(小心避开任何可能与现实关联的),为她缝制衣裳,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能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女儿的每一点成长,都像是在她灰暗生命画布上,艰难涂抹出的一笔亮色。
只是,每当女儿用稚嫩的声音问起“父皇何时再来”,或是好奇张望殿外更广阔的宫廷时,阴丽媛心中便会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与更深的无力。她能给女儿的,也只有这方寸之地的“安稳”与注定受限的未来。公主的命运,从出生起,又何尝不是被规划好的呢?
这一日,春阳正好。阴丽媛坐在殿前廊下,看着乳母带着刘蘅在庭院中扑捉一只偶然飞过的蝴蝶。女儿欢快的笑声清脆悦耳,阳光在她细软的发丝上跳跃。阴丽媛静静看着,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微笑,眼神却空茫地越过女儿,投向远处高耸的、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宫墙顶端。
那里,是西宫的方向。尽管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座宫殿已经彻底死去了,连同她堂姐阴丽华的一生,以及阴家曾有过的、最煊赫却也最惨痛的旧梦。
而她自己,还在呼吸,还在看着女儿长大,还在享受着“贵人例”的待遇。仿佛活着,却又仿佛早已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也没有未来变化的透明琥珀里。春光照在身上,暖意却透不进心底。
也许,这就是她的余生。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却又被无处不在的眼睛注视着),伴着渐渐长大的公主,守着永远不会再改变的“贵人例”,直到红颜老去,青丝成雪,最终也和西宫那位一样,无声无息地,被这座庞大的宫城彻底吞噬、遗忘。
蝴蝶飞走了,刘蘅有些失望地跑回母亲身边,依偎进她怀里。阴丽媛收回目光,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将那点空茫与寒意,深深压入眼底最深处。
至少,此刻有阳光,有女儿。在这隅光所及之处,便是她全部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