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对此早有准备。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酒店提供的便签纸和笔,一边画示意图一边用清淅专业的语言讲解。
“先说‘接底’。这是目前高仿瓷器里很常见的一种手法。
造假者会查找一些真正的古瓷器底足,通常是出土的残器,或者故意打碎老瓷器的底部。
然后,用这个老底足,嫁接在新仿的瓷器身上。”
陈言在纸上画了一个瓶子的剖面图,在瓶身和底足结合处画了一条线。
“嫁接的关键,在于接痕的掩盖。高明的造假者,会用特制的粘合剂,混合老瓷的胎土粉末,在接缝处进行填补、打磨、做旧。
最后再整体上一层薄釉,或者用化学方法做出自然的磨损和包浆。
但无论怎么做,在显微镜下,或者有经验的鉴定师手里,接缝处的胎质变化、釉面过渡,总会存在不自然的地方。
而且,接底器的重量、重心,有时也会和真品有细微差异。”
张副支队长和年轻刑警听得连连点头,飞快地记录着。
“其次是‘海捞瓷修复做旧’。”
陈言继续道。
“真正的海捞瓷,是从古代沉船里打捞上来的瓷器,长期浸泡在海水中,表面会附着珊瑚、贝壳、海洋生物残留,釉面也被海水腐蚀,有一种特殊的光泽和质感。
造假者会用真海捞瓷的碎片,拼接出完整的器物,缺失的部分用新瓷补上,再做旧。
或者,直接用新仿的瓷器,用化学药剂仿真海水腐蚀,并粘上人工培养的珊瑚、贝壳碎屑。”
“这种膺品,破绽在于拼接处的处理,以及腐蚀痕迹的不自然。
真海捞瓷的腐蚀是均匀的、由表及里的,而化学做旧的腐蚀往往浮于表面,且不同部位的腐蚀程度可能雷同。
粘上去的‘海洋生物’残留,也缺乏自然生长的形态和结构。”
“还有‘老胎新彩’。就是找到釉上彩脱落严重的真品老瓷器,洗掉原来的彩料,请画工重新绘制纹饰,再低温烧制固定。
这种膺品的胎、釉、型都是老的,但彩是新的。破绽在于新彩的颜料成分是现代的,彩料的发色、厚度、与釉面的结合度,与古代工艺有差别。
而且,重新绘制难免会改变原物的神韵和笔法,有经验的专家能看出来。”
陈言又简单讲了“高仿胎釉加做旧”、“做冲线(裂纹)”、“假土沁”、“假包浆”等常见作伪手法,以及如何通过釉面光泽、气泡特征、胎质、款识、重量、手感等多方面进行综合判断。
“陈馆长,您讲得太透彻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张副支队长由衷地赞叹。
“我们队里那点文物知识,跟您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这下我心里有底了,等起获了东西,就知道该重点查哪些地方了。”
年轻刑警也连连点头,看向陈言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陈言摆摆手:“张队过奖了。我只是见得多了些。具体的鉴定,最好还是请更专业的文博机构专家参与,比如长安博物馆。
他们馆藏丰富,专家水平很高,对这种高仿膺品的鉴定经验应该很足。”
张副支队长闻言,眼睛一亮:“对对对!陈馆长提醒的是!我回头就联系长安博物馆,请他们派出专家支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期待和恳切的神色,看着陈言。
“等我们行动的时候,您看方不方便一起参与一下?有您在现场把关,我们心里踏实啊!
也能避免万一有漏网之鱼,或者被对方用更高明的手段蒙混过去。”
陈言笑了笑,却摇了摇头。
“张队,谢谢信任。不过,我就不直接参与了。一来,我对刑侦行动是外行,去了可能反而添乱。
二来,我的身份比较特殊,露面太多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对案子未必是好事。”
他语气诚恳。
“长安博物馆的专家,水平足够应付了。吴文山馆长和李国栋研究员,都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他们出面比我更合适,也更有公信力。”
见陈言态度明确,张副支队长虽然有些遗撼,但也不好强求。
他知道陈言说的是实情。以陈言如今在文博界的名气和地位,确实不适合直接出现在抓捕现场。
“我明白,陈馆长考虑得周到。那就麻烦您暂时留在泾阳,保持联系。
如果我们在鉴定或者案情分析上遇到难题,可能还得电话向您请教。”
“没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陈言点头应允。
张副支队长又再三感谢,并留下了自己的私人号码,嘱咐陈言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这才带着年轻刑警匆匆离开,继续回去部署行动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言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和匆匆归家的行人。
泾阳的夜晚,平静而寻常。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针对跨国文物造假集团的收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