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春,马长生十岁。
蕲水县学的入学通知是开春时送到的。
那是一张洒金红纸,上面用工楷写着:“蕲水县学生员马长生,当于二月十五日入学肆业。”落款盖着学政的印章,鲜红刺眼。
马三宝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县学是官办学府,进了县学,就正式踏上科举正途,每月还有廪米可领。村里几代人,没出过这样的读书人。
但李氏却哭了:“长生才十岁,就要去县城住学?兵荒马乱的,我不放心……”
马长生自己也在尤豫。
十岁的身体,去县城独立生活,确实艰难。
更重要的是,马家村正在关键时期——团练刚刚组建,“马家堡”的名声刚打出去,周边三个村子交了保护费,指望他们保护。他这个“小军师”如果走了,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周先生专程从山里赶来,坐在祠堂里,看着马长生,问得直接:“你想去吗?”
马长生实话实说:“想去,又不想去。想去,是因为县学能学到更多,能结交同窗,为将来乡试打基础。不想去,是因为村里需要我。”
老先生捋着胡须:“长生,我问你:你想做个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沉默了。
他有很多答案:想活下去,想保护家人,想见证这个时代,想等意识完全觉醒……但这些都不能说。
“学生不知。”
“那我告诉你。”周先生正色道,“有两种读书人。一种读的是圣贤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种读的是有用之书,为的是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你想做哪一种?”
马长生想了想:“学生想做第三种。”
“哦?”
“既读圣贤书,明理修身;也读有用之书,保境安民。”马长生说,“然后,把这两种学问,教给更多的人。”
周先生眼睛亮了:“好志气!那你就该去县学。”
“可是村里……”
“村里有你爹,有铁柱,有那么多乡亲。他们能行。”周先生说,“但你若不去县学,你的学问就到头了。你那些守堡练兵的法子,只能用在马家村。可天下不止一个马家村,大明有千千万万个村庄在乱世中挣扎。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这些法子推广出去。”
这话打动了马长生。
是啊,他守住了马家村,可王村被屠了,李村被抢了,赵村人跑光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而且,”周先生压低声音,“县学里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时政议论,有各方消息。你想了解这个时代,就不能困在山村里。”
马长生下了决心:“我去。”
出发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完善《守堡要略》。
这本手稿他已经写了半年,从筑墙练兵到谈判筹饷,从陷阱布置到巷战阵法,事无巨细。
但现在要走了,他必须让村里人看得懂、用得上。
他找到铁柱——如今已是团练副队长,识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文书。
“铁柱哥,这本书我留给你。”马长生将厚厚一叠纸递过去,“每一页我都画了图,不认识的字我标了音。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带着大家,按书上的法子继续练。”
铁柱郑重接过:“长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村子。”
“不只是看。”马长生说,“要发展。周边村子交了保护费,咱们就得真的保护。你定期带人去巡逻,帮他们训练乡勇。遇到小股流寇,就联手打;遇到大股的,就报信、转移。”
“我明白。”
“还有,”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流寇活动规律。根据难民口述、商人消息,我推测出几条流寇常走的路线。你们避开这些路线运粮,也能提前预警。”
铁柱翻开本子,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那是马长生自创的地图标记法,只有他们两人懂。
“长生,”铁柱忽然说,“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每月有旬假,我会回来。”马长生顿了顿,“如果……如果县学待不下去,我就回来。”
第二件,储备物资。
马家村如今的存粮够全村吃三个月,武器够装备五十人,还有从流寇那里缴获的二十多匹马——虽然大多瘦弱,但养养能用。
马长生带着父亲和几个头目,清点库房,制定分配方案:“粮食分三处藏:山洞、祠堂地窖、村西废井。武器分四批,由四队人保管。马匹集中养在后山,每天轮班放牧。”
“为什么要分开放?”有人问。
“防内鬼,也防被一锅端。”马长生说,“万一有人叛变,或者流寇偷袭成功,咱们也不至于全完。”
这是从木卫二基地学来的——分布式存储,冗馀备份。
在那个时代,这是文明延续的基本策略。
第三件,设立信鸽系统。
这是马长生最得意的一项准备。
他从一个路过的商队那里买来六对信鸽,在后山建了鸽舍。经过半年训练,这些鸽子已经能在马家村和县城之间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