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1640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田埂上还结着霜。
蕲水三十村的百姓却不敢等,早早下了地——去年冬储的粮食撑不到夏收,再不种地,秋天就得饿肚子。
马家堡的校场上,训练照常进行。
五百乡勇分成五队,轮换着操练、巡逻、屯田。
马长生定下的规矩:每人每天半天训练,半天劳作。
既保持战力,又不误农时。
三月十五,联防堂召开季度会议。
三十个村子的代表到齐,马长生通报最新情报:
“张献忠破了襄阳,左良玉退守武昌。湖广巡抚方孔照被撤职,新任巡抚宋一鹤刚上任,手里没兵没粮。”他顿了顿,“好消息是,张献忠主力南下,去打荆州了,暂时不会来咱们这儿。”
祠堂里响起一片松气声。
但马长生下一句话又把心提了起来:
“但张献忠留下了几股偏师,在襄阳以北扫荡。其中一股,约三千人,由他手下大将马元利率领,正在随州、德安一带活动。离咱们……三百里。”
三百里,骑兵三天路程,步兵七八天。
“三千人……”一个老族长声音发颤,“咱们全加起来,能打的也不过一千多……”
“所以不能硬拼。”马长生指着地图,“马元利的目标是抢粮抢钱,不是攻城略地。咱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咱们这块骨头难啃,不值得。”。
“所有村子在外围设观察哨,二十里一哨,发现敌情立即烽火报警。”
“粮食全部转移进山,或深埋地下。水井……该投毒投毒,临时性的,事后能解。”
“青壮全部集中到五个内核堡寨:马家堡、王村堡、李庄堡、赵家寨、刘家营。每个堡寨驻兵两百,互为犄角。”
“老弱妇孺提前进山。后山我已经让人扩建了避难所,能容纳两千人。粮食够吃三个月。”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马长生环视众人,“如果马元利真来了,咱们要打一场‘表演战’。”
“表演战?”众人不解。
“就是打给他看,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但又不把他逼急。”马长生解释,“小股试探,狠狠打;大股来攻,稍作抵抗就撤进堡,然后从侧面骚扰。让他觉得:打下来得不偿失,不如绕道。”
孙教头点头:“这叫‘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咱们不跟他决战,就恶心他。”
计划通过,立即执行。
整个三月,蕲水三十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运粮的运粮,筑堡的筑堡,转移的转移。
百姓虽然恐慌,但看到马家堡有条不紊的指挥,倒也安心不少。
马长生自己则带着铁柱和二十个精兵,亲自去了一趟随州地界——马元利部活动的局域。
他要亲眼看看这支军队的成色。
三月底,马长生一行扮作商队,进入随州。
这里已是“匪区”——名义上还是大明疆土,实际上张献忠的兵马来来往往,官府早跑光了。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村庄十室九空,田里荒草丛生,路上常见饿殍。
偶尔有行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造孽啊……”铁柱低声说,“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
马长生没说话。
他在观察:被焚毁的村庄多是在官道旁,偏僻的山村反而好些;流寇抢掠有固定模式——先抢粮,再抓丁,最后放火;当地百姓要么逃进深山,要么……添加了流寇。
在一个叫黄集的小镇,他们终于看到了马元利的部队。
大约五百人,驻扎在镇外空地上。
营寨简陋,旗帜杂乱,士兵们东倒西歪,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赌博,纪律涣散。
但细看之下,这些人眼神凶狠,手上有老茧,是见过血的。
马长生让其他人留在客栈,自己带着铁柱,扮作卖柴的,靠近营寨。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拦住。
“军爷,卖柴的。”铁柱点头哈腰,“天冷,给兄弟们送点柴火取暖。”
哨兵打量他们:“小孩也出来卖柴?”
马长生低头:“家里没大人了,只能自己出来。”
这话倒不假——乱世中,多少孩子成了孤儿。哨兵没怀疑,放他们进去。
营寨里臭气熏天。
士兵们围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肉,香气混着血腥味。
马长生看到几个被绑的百姓,衣衫褴缕,跪在一边——大概是抓来的“向导”或“奸细”。
他一边卸柴,一边观察。
这支军队有几个特点:除了内核骨干约百人,装备较好,有马,可能是老营兵;其馀多是裹挟的饥民,面有菜色,士气不高;军官粗野,动辄打骂士兵;营中粮食似乎不多——大锅里的肉很少,多数人在喝稀粥。
回到客栈,马长生分析:“马元利部人数虽多,但战斗力不强。内核老营兵可能有两三百,其馀是乌合之众。而且他们缺粮——这是关键。”
“那咱们能打赢?”铁柱问。
“不能。”马长生摇头,“三千人,就算一半是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