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十月,夏国,南邕市。
“…突突突……”
秦道正驾驶着一辆老式拖拉机行驶在老工业区的老街上。
拖拉机喷着浓重的黑烟,顺风全灌进了拖拉机后面的翻斗里。
翻斗里,坐着秦道的堂弟秦浩。
秦浩屁股底下垫着个尿素袋改的米袋,里面是今年刚打的新米。
翻斗里还有一些土产。
大半袋玉米粉,小半袋红薯干,然后是一袋晒干的花生,一大罐塑料壶装的土榨油……
虽然屁股有米袋减震,但随着拖拉机的轰鸣,秦浩的身子还一阵阵上下颠簸。
让他只能牢牢地抓着翻斗的护栏。
拖拉机的速度并不算很快,街道周围的景色一一掠过。
老工业区在以前,既是这座小城的中心,也是工业中心。
红砖厂房,高大的烟囱,苏式风格的家属楼,曾是这里最醒目的标志。
街道两旁种枇杷树龙眼树,树荫能屏蔽整个夏天。
但进入九十年代,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只是两旁的店铺招牌换成了更花哨的样式。
录像厅的招牌用霓虹灯管拼出“镭射影都”。
台球室门口蹲着染黄头发的青年。
廉价服装店的大喇叭循环着“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
各类商铺夹杂在老旧的厂房和宿舍楼之间。
这一次,秦道就是要去给二叔——也就是秦浩的父亲——送点家里的土产。
二叔上班所在的“红星拖拉机配件厂”,就在老城区的一条支路尽头。
道路两旁的树依旧茂盛,但枝叶间缠绕着杂乱的电线。
路边偶尔能看到已经变得斑驳的红漆标语:“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安全生产大于天”……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在这相对安静的老街里显得格外巨大。
象是一个来自乡村的访客,笨重而执着闯入了城市一段正在缓慢褪色的记忆。
手扶拖拉机最后在一个锈得发红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门楣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褪成了淡粉色,像被岁月舔过一遍。
门房王大爷正捧着搪瓷缸子看《参考消息》。
听见动静,他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哟,秦家小子?又给你二叔送口粮来了?”
拖拉机的轰鸣让秦道一个字没听清,只看见王大爷嘴在动。
同时让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吼回去:“王爷爷,我二叔在吗?”
只看到王大爷点了点头,同时张嘴说着什么,但秦道没听清一个字。
点头就行,点头就是在。
看到铁门吱呀着被打开。
秦道又大吼着道了一声谢,也不管王大爷听没听到,直接就开了进去。
在厂区空地上熄了火,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耳朵里还留着“嗡嗡”的回响。
秦浩还没有等车停好,就已经提前跳落车,跑去办公区。
三分钟后,他一脸困惑地跑回来:
“道哥,办公室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秦道也发现了周围有些不对劲。
他看向车间方向,这个时候,本该是机床轰鸣的时间。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连往常规律的金属撞击声都消失了。
“不太对啊……”
秦道想了想,拿出一个塑料袋,从化肥袋里装了半袋晒干的花生,“走,问问王大爷。”
门房里,王大爷依旧在低头看《参考消息》。
他见秦道进来,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你二叔今天可没空收你们这些东西,车间出事了。”
“出事?”
王大爷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悲泯:
“老张,就是那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右手让机床绞了,听说手掌骨头碎了好几处,前臂也折了。”
“两小时前送医院的,听说骨头都露出来了。你二叔正带着人在现场排查呢,整条生产线都停了。”
秦道心里一沉:“怎么发生的?”
2000年,正是国企改革深水区的时候。
二叔就是在这个时候接手的厂子。
但在秦道看来,这和接了一个烫手山芋没什么区别。
去年的时候,村里就已经在传,二叔那个厂子快要被“改革“了,二叔得回村里种地。
如今再发生这样的事……
不会真被村头的那些碎嘴阿婆说中了,二叔迟早要回家种地吧?
“说是换刀的时候,机床自己突然转起来了。”王大爷一边说一边摇头:
“老张手还在刀架边上,‘嗡’一下就卷进去了,唉……”
秦道一愣,差点忘记把手里的花生放到桌上:“您不是说张师傅干了三十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三十年顶个卵用!”
王大爷突然提高声线,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厂里上个月刚把车床全改了一遍!”
“说是‘技术升级’,狗屁!就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