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谁也不知道,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说不清从何而来的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所以与其跟他们争吵,还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我听王大爷说,倭方建议加装谐波滤波器……”
“怎么解决?”秦达红着眼,“他们一开口就是三万一套的滤波器!三台变频器就得配一套。”
“厂里一共二十八台,那就是三十万!现在还欠银行一百多万的债,哪还有钱?”
这仅仅是设备的价钱,还要再请倭方技术人员,还要需定期维护,耗材更不是小数目。
这哪是解决问题?
根本就是想尽办法想要吸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但如果不答应……那就是破产重组,全厂下岗。
设备查封,厂房拍卖,工人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回家,从此南邕又多出三百多个为生计发愁的家庭。
一个大男人,当着后辈的面,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野兽般的呜咽。
事实上,秦达就算下岗,日子也会比一般人过得好。
毕竟他是厂长,多多少少有些积蓄,也有些人脉。
最坏的情况,乡下还有地有房呢。
但厂里那些工人怎么办?
陆怀远“咔”地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把自己的脸庞藏在烟雾后面,但拿烟的手却是肉眼可见地颤斗。
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
秦道听着二叔的呜咽,目光掠过陆昭序微红的眼框,手心里那几颗花生被捏得咯吱轻响。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开口:“陆处长,二叔……我认识一个师傅。”
秦达猛地抬头:“什么师傅?修变频器的?”
“早几年在岭南五金厂打过工的。”
秦道说,“他们厂里也有倭国设备,电网谐波大,设备老报警停机。”
“老板舍不得买进口滤波器,外商报价十几万。”
陆怀远眼神一凝:“然后呢?”
“他和厂里的老师傅,设法自己攒了个滤波器,用了三年,没出过问题。”
在这个“八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的年代。
在无数中国工厂被进口设备卡着脖子吸血的时代。
偏偏总有不信邪的,想尽办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秦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成本……也就一千来块。”
话语落下,秋风卷过空荡的厂区,带起几片枯叶。
有那么几秒钟,空气是凝固的。
三十万,和一千块。
这两个数字在秦达和陆怀远的脑海里对撞,发出的不是声响,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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