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几乎是踩着铃声冲进学校,脚步声在贴满“跨世纪迎新”标语的走廊里踏出空荡回音。
高三(一)班的后门被推开时,悬挂在讲台正上方的圆形电子钟刚好红色的数字刚好从“19:01”跳变为“19:02”。
秦道抬手抹去鼻尖上的薄汗,视线恰好撞进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睛里。
那目光依旧象两道被秋水浸过的月光,凉意瞬间透肤。
让他因奔跑而燥热的身体打了个微不可察的激灵。
陆昭序很快垂下眼帘,重新低头看题。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没再看她。
整个过程安静得象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其他同学除了听到动静,偶有看过来一眼,其馀头都没抬。
重点班的晚自习,除非地震,否则没人会为这种小事分心。
黑板上方的标语写着大字:“今日埋头,明日抬头”。
秦道的座位在教室左侧靠墙倒数第二排,是个单人单座。
重点班有个规矩:每次月考年级前十名,可以申请教室两边的“雅座”。
单人单桌,远离过道干扰,江湖人称“分数霸凌区”,也叫“特权阶层专座”。
秦道作为班里的老二,自然有自己的领地。
桌子是旧式的翻盖木桌,桌面被历届学生画满了各种公式。
还有一个笔画已经磨得圆润“早”字。
他拿出试卷做掩护,又从掏出一叠坐标纸和一支笔,以及从二叔那里拿到的数据资料。
这节课的任务不是学习,是完成滤波器完整图纸。
今天下午跟舅舅约好了,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他要把图纸交给舅舅。
秦道俯下身,笔尖在坐标纸上快速移动。
教室顶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显得教室格外安静。
随着笔尖的不断移动,图纸逐渐成型:
三相输入端子、三个电感符号、三组电容数组、接地符号、输出端子……
每个组件旁边都详细标注了详细参数和说明。
计算过程就不写在上面了。
画到关键处,他停笔。
谐振频率需要精确到个位数,他大概估算了一下,确定了范围。
但工程参数不能靠估算。
他掏出《中学数学用表》,翻到平方根表那页,手指顺着竖列往下找。
待找到了想要的数字,又在草稿纸上,把算式一行行展开,计算数据。
窗外夜色正浓,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下课铃响时,秦道迅速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冲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几乎是第一个出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教程楼到校门要穿过整个操场,他跑得很快。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隐约的桂花香。
校门口,李卫东已经等在那里。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个旧帆布包。
看到秦道,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笑容。
“舅。”秦道喘着气,隔着栏杆,把图纸递过去,“画好了,所有参数我验了三遍。”
李卫东接过那叠折得方正的坐标纸,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秦道两秒。
然后这才低下头。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动作很轻,象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象在确认某种温度。
最后缓缓展开图纸。
纸上,秦道绘制的线条干净利落,电气符号很标准,每一个参数标注都工整清淅。
这不象一个高中生赶工的作品。
李卫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图纸电路上,一直没有说话。
眼前这张纸,薄得象蝉翼,却又重得象山。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秦道。
“画得好。”他声音有点哑,就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不再多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将图纸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
掀开自己工装内衬,他把图纸平整地放进里面那个隐蔽的暗袋。
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确认放妥,这才拉好外套拉链。
“舅,你再看看参数,这些东西好找吗?”
“放心,好找,我那里还有从报废的苏制军用雷达电源模块里拆出来几个云母电容。”
“军工级,比小鬼子现在用的皮实多了。”
李卫东点点头,“就差电感。”
“明天天不亮,我就去找老周,让他用最好的砂钢片,一层绝缘纸都不能少。”
这件事情,关系太大,大到李卫东不敢有丝毫疏忽,尽可能要做到最好。
“接线端子呢?”秦道问,“要那种大电流的。”
“有。”李卫东点头,“从旧配电柜拆的,铜的,比现在卖的那些铝的好。”
秦道松了口气。
“那……我回教室了。”秦道说,“明天你做,后天下午体育课,我请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