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看看李卫东。
李卫东正低头吃鱼,挑刺挑得很仔细。
又看看秦道。
少年眼神清澈,就这么无所畏惧地跟他对视。
最后看看自己堂哥秦发。
秦发在夹炒花生,一颗一颗,吃得很香。
电视里,《天气预报》的片头曲“渔舟唱晚”正悠悠响起。
秦达又低头盯酒杯,过了一会,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带着三花酒的米香和无奈:
“道啊,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一个人,拍不了这个板,得开厂务会。”
他沉吟一下,换了个说法:
“这样,我打个报告,就写‘支持技术攻关项目’,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借调两个人过去。”
他说“借调”,没说“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借调,人事关系还在厂里,只是暂时过去。
就象租影碟,看完了得还。
秦道啧了一声:“两个……”
“不够?”秦达皱眉,“你们现在不就缺绕线的吗?老周一个,再加两个,三个还不够?”
“现在缺绕线的,将来呢?”
秦道放下筷子,手指点了点桌子:
“舅舅不可能一直当焊工,业务多了,要有人专门对接市场,要有人管采购,要有人搞质检。”
“你算算,这两个人哪够?少说四个。”
秦达倒吸一口凉气:“四个?!你当红星厂是开游戏厅,塞几个币就上几个人?”
“我上哪儿给你找四个愿意去三产公司的人?”
“那就从社会上找两个。”秦道毫不尤豫地接口,“厂里出两个,我们再招两个。”
“但厂里不能阻止,三产公司有独立经营权,这是当初协议里写的。”
“还有,事先说好,现在不来我也不强求。”
“但以后看着公司红火了,也别眼红说怪话,说我不照顾自己人。”
秦达盯着秦道看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这个侄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你……”秦达想说“你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转头看向李卫东:“卫东,这也是你的意思?”
李卫东终于放下筷子,抬头说道:
“阿道说得对。现在订单来了,我们接不住,老周一个人,就算把手摇断,一个月也就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秦达:
“你是厂长,比我懂。厂里那些六级工,在维修车间也是闲着。”
“过来,既能学手艺,又能多挣钱。对他们,对厂里,对三产公司,都是好事。”
秦达沉默。
他知道李卫东说得对。
维修车间现在确实没多少活。
拖拉机都承包给个人了,坏了车主自己找路边店修,谁还来厂里?
维修车间的工人们,上班就是喝茶、看报、打扑克,一个月拿六七百,混日子。
六七百……放在村里,还算可以。
如果妻子也是职工,也能拿个六七百,放城里,一家人温饱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年头,下岗洪流馀波未尽,怕就怕妻子是下岗职工。
就算不是下岗,又有几个厂能象红星厂这样,能按月发出大部分工资?
更大的可能,是上一天班休息两天,一个月发三四百吊着,还拖拖拉拉。
再加之一家老小都住在城里……难啊!
难到什么程度?
全家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填肚子……
但秦达也有他的难处。
“厂里不是我说了算。”他揉着太阳穴,“要上会,要讨论,要平衡。”
“我一下子调四个人去三产公司,其他车间主任怎么想?”
“哦,你秦达把好工人都往自己侄子那儿送?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
“这话传出去,我以后开会还怎么坐?”
秦道插话:“那就公开选。愿意来的报名,我们面试,合格的来。公平公开,谁也说不出什么。”
秦达苦笑。
公平?
公开?
在红星厂这种老国企,哪有那么简单?
哪里不是讲资历,讲人情,讲排队……
但他知道,今天这关不过,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我召开厂务会。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去。”
“优先选厂里人,如果人手实在不够,那就让三产公司自己招。”
他看着秦道,眼神复杂:
“这样我也能把事情提前说了,将来再有人背后说三道四,那也算不到我和三产公司的头上。”
这话是说给秦道听的,也是说给桌上其他人听的。
明天也要说给厂里人听。
——我尽力了,但厂有厂规,我有我的位置。
我能做的,是把门打开,进不进,是你们的事。
秦道点头,没再逼。
他知道,这是二叔能做的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