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宫后,卫信将万年公主安置在城西。
此处别院坐落在雒阳西郊的洛水之畔,原是某位致仕老臣的庄园,被卫信暗中购置,作为安置万年公主的隐秘之所。
院落深广,粉墙黛瓦,庭中植满梧桐与银杏,秋日里落叶铺金,别有一番寂聊之美。
子夜时分,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入院门。
车帘掀起,万年公主着一身素白披风,由两名侍女搀扶落车。
她卸去了白日里的红衣金带,未施粉黛,青丝松松绾在脑后,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公主,此处简陋,委屈了。”
万年公主环视庭院,自光扫过那些在暗处肃立的守卫,皆是卫信亲兵,甲胄严整,摒息静立。
她唇角微扬:“将军说笑了。这院子比南宫那囚笼,不知自在多少。”
她说着解下披风,露出里面依旧是一身红衣,只是换了样式,窄袖束腰,便于行动。
红衣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衬得她肌肤越发白淅,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卫信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位公主的美,与宫中其他女子截然不同。
何太后的美是熟透的牡丹,艳而近妖,唐姬的美是空谷幽兰,清丽脱俗。
而万年公主的美,则是雪中红梅,凛冽孤傲。
“公主请随我来。”卫信引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阁楼。
“二楼已收拾妥当,可望见洛水。公主暂且在此安住,待局势稳定,再做打算。”
阁楼布置得清雅,书案、琴台、屏风、卧榻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一套未开封的茶具、几卷书简。
万年公主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远处洛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对岸阳城的灯火如星河倒悬。
“好地方。”她轻声道,转身看向卫信。
“将军费心了。”
“公主安危,关乎汉室尊严,臣不敢怠慢。”卫信顿了顿。
“只是有一事,需向公主言明。”
“说。”
“此处虽隐秘,终究在董卓眼皮底下。为免走漏风声,公主近日————最好不要外出。”
万年公主挑眉:“将军是要软禁本公主?”
“臣不敢。”卫信垂眸。
“只是如今雒阳城中,董卓耳目众多。西凉军士卒横行街市,若被他们发现公主踪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万年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本公主明白。如今这世道,汉室公主的身份,倒成了累赘。”
她走到琴台前,手指拂过琴弦,却没有弹奏,只是轻声道:“卫将军,你救本公主,真的只是为了“汉室尊严”?”
卫信抬眼,正对上她那双审视的眼睛。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公主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本公主以为————”万年公主缓缓走近,红衣下摆在青砖地上拖出细微的声响。
“将军所图,不止于此。”她在卫信身前停步,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万年公主身上有种淡淡的少女体香,不象寻常女子的脂粉香。
“董卓废帝在即,将军却暗中转移本公主、庇护太后,甚至————”
“连唐贵人也想保全。将军如此费心保全汉室女眷,当真只是出于忠义?”
卫信平静地回视她:“公主以为臣有何所图?”
“本公主不知。”万年公主摇头。
“但本公主知道,这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将军今日救本公主,来日本公主————或有用处。”
卫信心中微动。
“公主多虑了。”
“臣救公主,确实有所图。但所图者,并非公主所想的那般龌龊。”
“哦?那将军图什么?”
“图一个心安。”卫信望向窗外夜色。
“臣在河东,见过太多杀戮,见过太多无辜女子在乱世中凋零。公主是汉室最后的明珠,臣不忍见明珠蒙尘,不忍美人被乱军摧折,仅此而已。”
万年公主怔住了。
她凝视卫信良久,眼中的凌厉渐渐柔和下来,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万年公主放下手,轻声道:“将军可知,本公主为何信你?”
“为何?”
“因为你的眼睛。”她抬眼,目光如电。
“你在算计什么,本公主不知。”万年公主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本公主知道,你和董卓不是一路人。你要的,恐怕比董卓更多。”
“或许————我们能联手————对付董卓。”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团。
良久,卫信缓缓开口:“公主既如此通透,那臣也不隐瞒。臣确有所图—图的是这天下太平,图的是乱世终结。”
“如何终结?”
“止戈。”卫信一字一句。
“董卓暴虐,必不能久。朝中士人各怀异心,难成大事。臣要做的,是在这乱局中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