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左桉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夏仰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跟她讲左氏财务部的一些事情。他说得很起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夏钦州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父亲在说:
“左总那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心很细。有一次我家里出了点事,他知道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一个红包过来。我打开一看,金额刚好是我需要的数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感慨,还有一种满足。
夏钦州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走下楼。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客厅里。左桉柠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着他父亲说的每一句话。
他看着那幅画面,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左桉柠是客人,父亲是主人,主人热情招待客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
左桉柠在父亲面前的样子,似乎比在他面前的样子更放松、更自然、更像她自己。
他转身回了房间。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左桉柠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情。她就那样坐着,整个人蜷在沙发的角落里,两只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折起来的人。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已经哭过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桂花树的影子。空气中还有桂花的甜香,但已经很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她想,夏清好幸福。
她有妈妈,有爸爸,有一个虽然不爱说话但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哥哥。
她的家在晚饭的时候是热闹的,对夏清来说,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她知道,她羡慕夏清。
下一秒,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左桉柠没有动,她以为是夏仰峰起来喝水,或者夏清去上厕所。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上走下来,走过走廊,走进客厅。
厨房那盏小夜灯的光照过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不是夏仰峰,不是夏清。
是夏钦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下的样子,但眼睛很清醒,不像是一个被尿憋醒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稍微紧了紧。
左桉柠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小夜灯的光照在夏钦州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面上,很高,很长。
他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拿起手冲壶,把热水慢慢地浇在咖啡粉上。水碰到咖啡粉,香气在热水的激发下猛地爆发出来,浓郁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很快就盖过了桂花的甜香,把整个客厅变成了一间咖啡馆。
左桉柠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厨房走去。
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凉得她的小腿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去穿拖鞋,继续走。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夏钦州站在那里,手冲壶在他的手里稳稳地倾斜着,水流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在咖啡粉的中心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他的侧脸在小夜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忽然开口了:“这么晚还喝咖啡?”
夏钦州的手没有抖,还是那么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么晚,你不也没睡?”
左桉柠没有回答。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浅灰色地砖上的赤脚。
“清清很幸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杯正在冲泡的咖啡说话:“你们的家很温暖。”
夏钦州的手终于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顿。他没有看她,继续冲咖啡,但手冲壶倾斜的角度比刚才小了一些,水流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是想延长这个时间。
左桉柠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那盏小夜灯在墙面上投下的光晕。光晕是圆形的,边缘模糊,中心发白,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月亮,被谁不小心挂在了厨房的墙上。她的眼眶忽然又热了,那些她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不知道从哪里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终于承载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又流下来,又擦了一下,又流下来。
她不再擦了,任由那些眼泪在脸上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浅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