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人刚起身。
“墨川，等一下。”
男人从船舱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礼盒：“把这两瓶红酒给你爸带回去。”
“好，谢谢二叔。”
陆墨川伸手去接。
林冉站在他身侧。
倏地一一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暮色沉沉，甲板上的灯光正好打在男人脸上。他微微侧身，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那道褐色的伤疤清晰可见。
林冉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海风，海浪，远处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碎成一片嗡鸣。
她盯着那道疤，后背发凉。
一一是他。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陆墨川轻声问。林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男人的视线随之也落了过来，“小姑娘是不是晕船？海上待久了是容易不舒服。”
“可能有点晕。"陆墨1川揽着她的肩，对男人说：“二叔，我先带她回去。”“行，路上慢点。“男人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回去好好休息。”林冉垂下眼，任由陆墨川揽着走上浮桥。
脚下的木板微微晃动，耳边是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她的手心冰凉，沁出了一层细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七年的伤痛奔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初二夏天的一个夜晚。
林冉缠着妈妈，非要吃城边那家店的巧克力蛋糕。妈妈忙了一天，眉眼带着倦色，说周末再去。她不依拽着妈妈的手撒娇。妈妈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笑着拿起了车钥匙。她捧着精美的蛋糕盒子坐在副驾驶上，奶油和巧克力的香气弥漫在车厢里。她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趣事，妈妈侧脸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突然，一束强光袭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像一头失控的猛兽。“眶一一”
林冉恍惚间低头，看见胸前绽开一个大大的白气球。鲜红的液体蜿蜒而下，在她的白裙子上晕开，一朵一朵，刺目的红。她想喊，嗓子眼里却满是腥咸，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努力睁开眼，侧头看驾驶室。妈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额上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白衬衫泅红了大片。一一妈
她想喊，却喊不出来。
意识迷离间，她费力地睁大眼睛，看清了男人的脸，还有他额角的疤。忽地一一她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林冉看见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白白的，摇摇晃晃。她胳膊、腿上都打着石膏，嘴上戴着呼吸面罩。她急着要见妈妈，爸爸坐在床边，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妈妈在另一间病房，大夫说要静养。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看她。”她信了。
等她拆掉石膏，能下地走路，见到的妈妈一-竞是一块冰冷的墓碑。照片里的妈妈，还在温柔地对她笑。
爸爸说，那个醉酒肇事的司机被抓了。
那年夏天格外漫长。蝉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天也格外的热，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给掏空了。
终于有一天，父亲告诉她：“醉驾司机判了无期徒刑。”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她买了一束妈妈最爱的山茶花，在墓地坐了一整天。一滴泪滑落到嘴角，咸涩的滋味让她回过神来。不可能一一绝对不可能。
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无期一-爸爸亲口告诉她的，那个醉酒肇事的人，被判了无期徒刑。
可是眼前这个人……
她脑子里乱极了，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认错人了？可那张脸，那道伤疤，七年里在她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怎么会认错？
七年了，林冉长高了不少，出落得也愈发漂亮，对方显然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垂下眼，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那些被她强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而来，把她搅得七零八落。
林冉只觉得天旋地转。
无数个疑问像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一一他没坐牢？他还活得逍遥自在？他还是陆墨川的二叔？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冉冉，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陆墨川微微蹙眉：“哪里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有点儿头疼。”陆墨川闻言，眉心蹙得更紧了。
他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
“不烫。“他看着她，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是不是，期末复习太累了。”林冉看着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应该说什么？她又想和他说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去给你买杯奶茶，暖暖胃。"陆墨川说着扯下安全带。“不用。”
林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墨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顺势反手一转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暖得她想哭。
陆墨川抬手把她揽进怀里：“冉冉，发生什么事了？”林冉鼻子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