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更深露重,星夜寂寥。
寒风呼啸在汴京城,路过汴河的时候,顽皮地同河中碎冰嬉闹。咔哒咔哒。
冰块撞击声若隐若现,时快时慢,这是汴京冬日里亘古不变的乐章。此刻永菩巷季家,却比寂夜还要安静。
这么多人挤在狭小的明间,却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季山楹的话好似尖锐的冰刺,无情刺入许盼娘的心口。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她无声落泪。
季山楹看向她,只见她眼眸无神,整个人犹如蒲柳,软弱无措,彷徨无依。今日的事情,给了许盼娘重重一击。
季山楹心里很清楚,即便季大杉是个人渣,是个废物,但他毕竟跟许盼娘夫妻相伴十数载,多年感情也还是有的。
成亲时两人都是孤儿,她不用问,也能知晓新婚之初,两人是有过甜蜜过往的。
当年相互依靠,同甘共苦的甜蜜,对于许盼娘来说,或许是前半生最珍贵的回忆。
也是她唯一觉得幸福的过往。
后来接连生下两个孩子,她头风病症越发严重,季大杉也一直没能得到重用,柴米油盐压垮了这对小夫妻。
不知从何时开始,季大杉沾了赌。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小家,立即就分崩离析,落入永无宁日的深渊之中。但许盼娘没有退路。
她甚至都没有第二个选择,孩子们还小,她要养活一大家子,只能拖着病弱的身体坚持,一直苟延残喘到今日。
第一次彻底崩溃,是女儿落水后高烧不退,濒死之时,相濡以沫的丈夫却不愿意救治女儿。
许盼娘成长的过程里,没有任何人教导她,遇到困难如何抗,遇到坎坷如何过,年少时有师傅庇佑,成亲后有丈夫依靠。可当依靠成了陷阱,当支柱化为灰烬,她就不知道要如何做了。她只能哭,只能求,只能一遍遍地问:“要怎么办啊?”没有人能给她回答。
所以她越来越绝望,也越来越痛苦。
绝望自己惨痛的命运,痛苦丈夫的冷漠无情。可是现在,季山楹给了她回答。
她一次次心死,一次次挣扎站起,周而复始,终于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心痛。三十六岁的年纪里,她才终于活成了她自己,不再是谁的妻子。许盼娘还在哭,眼泪还在流,可她看向季大杉的目光里,再也没有往日的眷恋和温情。
“郎君,"许盼娘的声音好轻,“你给我,给满姐一个答案。”平生第一次,季大杉不敢看许盼娘的眼睛。他只觉得心口很疼,很疼,眼睛更疼。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从眼睛里流淌出来,是血,还是泪呢?季大杉不知道,他也无暇去管。
他慢慢低下高昂的头,声音沉闷无力:“盼娘,还有三日,就要还债了。他双手抱头,看起来窝囊又可怜。
“我没有办法了,还剩十五两,怎么也凑不上,"季大杉的眼泪滴落在斑驳的地面上,跟泥土混为一谈,“我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季大杉哽咽地抬起头,他可怜兮兮,第一次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许盼娘。季山楹心里很清楚,他求的从来不是许盼娘。而是她。
“盼娘啊,我们夫妻多年,还有一双儿女,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吧。”
此时此刻,季山楹已经非常肯定,季大杉绝对不会当掉那方砚台。真的这么宝贝吗?
哪怕丧尽人伦,卖掉堂侄女,也不舍得拿它换活命的机会?季山楹不认为季大杉是这样的人。
那又是因为什么?
季山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寒意,叮的一声,一个让人心惊的猜测,在脑海里闪现。
这一瞬,电光石火,灵台清明。
季山楹觉得呼吸都为之停止。
她看着季大杉脸上的恳求,听着他温柔至极的哀求话语,心中忽然翻涌出无边恨意。
那是属于季福姐的,也是属于她的。
季山楹的目光太过冰冷,恨意太过清晰,让季大杉都不由停下了劝诱。他忽然停下话语,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却没有往季山楹面上扫一眼。他不敢。
季山楹那双眼,好似能看透人心,看到他心底早就腐烂的脏污。季山楹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她已经压下了所有的冲动和恨意。她慢慢抬起眼眸,看向了藏在阴影里的另一道幽影。“阿兄,这十五两是因为你,你怎么说?”阴影里的身影颤抖了一下。
就连许盼娘都把视线从季大杉身上挪开,泪眼婆娑看向儿子。对季大杉,她一次次失望,最终行至今日,对他再也生不起任何期许。可儿子不同。
这是她怀胎十月,细心养大的孩子。
那是印刻在骨血里的,割舍不掉的亲情。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对儿子死心。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季荣祥却一直缄口不言。他背后靠着冰冷的木门,脊背发寒,手脚都在颤抖。是冷,是惧。
更是无法言说的惊惶。
他已经在寒冷的小厨房睡了数日,每日顶风冒雪,就为了从红杏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很可惜,时至今日,都没能得到一个结局。尤其是今日,红杏看他的眼神,甚至透着说不出的厌恶。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不想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