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他经历一次可控的闪回或刺激,即使反应剧烈,她也有时间留在他身边陪他恢复。姜宁然想趁现在,再试一次。
姜宁然特地找了一些关于拆弹和排雷兵的纪录片,陪司峪嘉一起看。纪录片开始放映时,姜宁然刻意把房间的光线调暗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剩投影仪的光束穿过空气里浮动的微尘,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她把遥控器放在一边,挨着司峪嘉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排雷兵在草丛中匍匐,探针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其实这些画面,对司峪嘉而言太过熟悉了,他看着这些,表情很淡,甚至有些倦怠。姜宁然靠在他身边,手搭在他手背上,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纪录片一帧一帧地往前走。爆破、拆除、排引信、拆线……那些画面从他眼底掠过,像水过鸭背,没有留下痕迹。
直到后半段。
记者去采访一位排雷战士的家属,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朴素,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正在睡觉。
那个战士穿着军装,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粗糙,说起自己的妻子时,眼神忽然变得很软。记者问他,你的妻子支持你吗?他笑了笑,说,支持,就是每次出任务前她都不让我看她的眼睛,看了就走不了了。司峪嘉才有了一点触动。
镜头又切到了他的妻子。女人坐在丈夫旁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他不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国家。我不能拦他,也拦不住。我只能等,等他回来。”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不舍,却也骄傲。姜宁然注意到司峪嘉的目光定在了屏幕上,下颌微微绷着,喉结滚了一下。画面继续播放。战士的妻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等他回来了,我就跟孩子说,你爸爸是英雄。”
姜宁然想起之前周医生说的话,如果看这个他有反应,说明情感通道是通的。这个时候是他防守最低的点,如果觉得他状态可以,可以试着再往前推一步姜宁然顿了顿,试探着喊了他一声:“司峪嘉。”“嗯。”
“我这里有一段音频,是周医生给我的。"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询问,“你想听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一直陪伴在他们身旁的库珀动了动耳朵。
“如果你想听,我陪你。如果你不想,我们就一一"姜宁然又说。“放吧。”
司峪嘉看来似乎已经情绪闪回了,脸色不太对劲。姜宁然看着他,最终还是把手机连上音响,点开了周之屿发来的那段音频。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通话,有人在喊坐标,有人在报告伤亡情况,声音被压缩成刺耳的、失真的频率,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听见一场很远很远的灾难。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颗雷塞进了地球的心脏里,然后整个世界都跟着震了一下。
记忆一瞬间飞速倒退一一
那一天,沙漠里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老陈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荒漠迷彩,领口的军徽锂亮,裤线笔挺,军靴踏在沙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哟,老大,今天有喜事啊?"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老陈笑骂了一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司峪嘉走过来。他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他走到司峪嘉面前,忽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要当爸爸了。”
老陈的声音有点抖,即使故作镇定却根本镇定不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得不像话,像沙漠里忽然涌出了一口泉。他说,我媳妇儿总是一个人在家等着我,我挺不忍心的,每次出任务她都说注意安全,从来不说让我别去的话。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扛着,现在终于要有个人替我在家陪陪她了。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叉开,又合拢,像在比划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
“刚两个月大。”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伸手在司峪嘉肩窝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的,那种欢喜又忐忑、骄傲又感激的情绪难以言表。早上刚接到的喜讯,晚上天翻地覆,天人永隔。画面猝不及防地闪回,司峪嘉的呼吸变了。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颈侧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的手无措地从膝盖上抬起来,动作快到姜宁然没有反应过来。手背猛地碰倒了茶几上那杯水,玻璃杯被撞飞出去,砸在地毯上,水溅了出来,全泻在音响的扬声器上。
“滋一一”
一声尖锐、刺耳、漫长的爆鸣音从音响里炸开,直扎耳膜。司峪嘉猛地捂住了耳朵。
他的身体弓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耳朵开始轰鸣,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撞击。
姜宁然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姜宁然伸出手,环住了司峪嘉的腰,用力将他抱紧,一遍遍地安慰道:“司峪嘉,我在的,我在的,库珀在你脚边,我在你旁边。你现在是安全的。”
司峪嘉抬起头,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