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酒醉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酣。
周敏小口啜着酒,目光在殿中逡巡。
案前目之所及皆是时令珍馐,美酒则是宫中秘藏的“玉髓春”,澄澈如琥珀,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他是礼部郎中,在满殿朱紫大员中算不得显眼,只坐在稍后的位置。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他试探性地朝边上的上峰张永怀望了一眼。张永怀抚着花白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周敏会意,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便要起身。可还没动作,身边的人却先他一步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张永怀一手撑着案几,一手举着酒杯,声音哽咽:“臣……想起先帝在世时,常教诲臣等要忠心为国。“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颤抖,带着酒意,“如今见殿下宵衣旺食,为国操劳,臣……臣心中感佩啊!”他说着,竟真落下泪来。
周敏大惊。
宴会前,他们不是商量好让他打头阵吗?不是说,尚书大人作为二品大员,若先行服软,会让礼部颜面无存,而他这个郎中出面,进退都更便宜吗?尚书大人怎的先发制人了?
他思绪混乱之际,其余几位二品以上官员已经纷纷附和,唏嘘不已。有人忆起先帝还在时,自己曾于御书房议事时见过长公主,当时公主仅豆蔻年华,粉雕玉琢,被先帝夸赞聪慧;
有人说起茶马司互市时,长公主与北戎使臣对答如流,仪态万方;更有人直接表忠心:“殿下但有驱使,臣等万死不辞!”一时间殿内热闹起来,奉承声、感慨声、表忠心声此起彼伏。但下一刻,监国位上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骆淮一边用绢帕抹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是啊……是…”她这一哭,满殿寂静,只余她低柔的声音。“皇兄骤然昏迷,朝政千头万绪。”
“本宫一介女流,硬着头皮接下这担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夜里常梦到父皇训斥,说要不是皇兄……嘱咐我必定不得懈怠。”她抹了把泪,继续道:“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安抚北戎……这些,都是父皇托梦告知于我。”
“可这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本宫不得不做。”
“如今修史,也是想着,父皇一生功过,当早日定论,以免后世妄议。"骆淮泪光盈盈地看着下方众臣,“本宫知道,启用女子修史,于礼不合。可若不是诸位大人当初百般推诿,说修史劳民伤财、应当缓行,本宫又何苦来哉?”满殿臣子哑口无言。
骆淮说着,又饮了一杯,声音更哀:“可这些日子,本宫看着那些姑娘们……她们比许多男子都要出色,却因身为女子,只能困于深闺,埋没大华”“本宫……心疼啊。”
她说得真情实感,大家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朝会上那个言辞锋锐、气势逼人的长公主,何曾见过她这般示弱,这般哀戚?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何况他们自诩是看着骆淮长大的,情不自禁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但周敏却想起,自家夫人那日从云浮寺回来时恼羞成怒的模样。“长公主好大的威风,"他夫人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我们那么多人候在山下,长公主居然连面都不见!沿途百姓都在探头探脑……真真是丢了好大的脸!”他悄悄抬头看看上首抹泪的骆淮,又瞥了眼身边垂首不语的张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酒意上涌,周敏忍不住脱口而出:
“臣有一言相问!”
殿内一静。
骆淮眨了眨泪眼:“周大人请讲。”
“……“周敏只是一时冲动,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如实问道,“请殿下赐教一-殿下既说心疼女子因于深闺,为何那日诸位夫人去云浮寺接女儿,殿下却以她们是女眷为由,拒不相见?”
“那些夫人回去后,在各府间抬不起头,成了笑柄。难道她们……就不是女子了吗?”
骆淮盯着周敏好一会儿,被这几杯酒搅得有些迷糊的大脑里,好不容易浮起了此人来历。
“周大人问得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婉,“她们确实是女眷。”“可周大人扪心自问,让自己的夫人出面,目的究竞为何?”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是不是想着,若派夫人前往,届时本宫见了,便是给了台阶;本宫若不见,丢脸的也是她,与你无干。”“本宫说得可对?”
周敏面色涨红,求助地转向席间其他人。
但大家都老神在在地顾各顾的,谁也不看谁。骆淮尽收眼底,垂下眼遮住眼底的一丝讥诮,语气复而郑重起来。“不过,本宫也知道,多数大人遣夫人前来,实是出于敬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自是知晓伉俪之义、发妻之重。”她看向另一头的兵部尚书刘焕,“本宫记得,父皇还在时,有一年宫宴,刘夫人随您入宫。那时本宫年纪小,贪玩跑到御花园,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是刘夫人看见了,亲自将本宫扶起来,用手帕替本宫包扎,还轻声安慰。”
她声音温柔:“后来,这几日在云浮寺,听刘家小姐谈天,本宫才知道,原来那方手帕是刘夫人出嫁时,刘大人亲手绣给她的。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白首同心。”
“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