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的党祸。
四名学子当即下狱,替他们求情的官员也以同罪论处,然而求情之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终,天子迫于压力让步,涉事众人一并释放,包括杀人的四名学子——
河东裴氏,裴期。
颍川钟氏,钟馥。
琅琊国恭王之玄孙,郁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与权宦抗衡的风骨,将四人合称为“太学四子”。
自此,这四名少年名动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这些过往,兰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是少年意气,敢以颈血溅朝廷,现在回头再看,真的如此纯粹吗?
天下大乱后,凭借“太学四子”的名号,裴期成了河东裴氏的话事人;薛涉在他父亲亡故后接手蜀地,任益州牧。
而身为周室宗亲的郁修,更是吸引了不少世家大族在他们家下注,短短两年时间,便迅速起事,权倾一方。
郁修……
他在梦中所做种种,与当日的赵举又有什么区别?
兰莳指腹扶着杯沿,手指修长,腕骨极细,半旧青衣笼着她清瘦伶仃的身躯,弱不胜衣的模样。
然而眼底却有一簇暗火,幽微地扑簌着。
“什么实事?不过沽名钓誉而已。”
谢霈眼皮一跳,对于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问:“那后来呢?”
兰莳缓缓抬起头。
谢霈蹙眉:“太学四子皆擅武艺,天下人皆知钟馥箭术精妙,你的病是怎么回事?又为何会传出你死于战乱的消息?”
静默片刻,兰莳睫羽颤了一下,答:
“因为郁修要跟我搞断袖。”
清白刚正了一辈子的谢霈神色僵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怎么也……”
“他们郁家人的传统罢了,先帝不也有几个男宠吗?”
兰莳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就是因为郁修,我才不得不放弃钟馥的身份,就这样,他也不肯罢休,坚持认为我是男子,昨晚还在我的酒中下药,想将我掳走呢。”
“荒唐!”谢霈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周礼何在!成何体统!”
愤怒中还有几分惊惧。
如此说来,那个萧家小子,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兰莳眼中笑意闪烁,待谢霈的情绪冷静几分,她才继续道:
“无论如何,郁修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只要我们家还在琅琊王的势力范围内,日子就不会平静——”
谢霈脚步顿住。
所以她今日才会突然向二房四房发难,强势揽过谢家大权。
如今这个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唯有黄金和兵马是真的。
但想了想,谢霈仍摇头:
“扬州留不得,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你既有这一层身份,倒不如去河东,投奔河东裴家……”
兰莳啄饮了一口茶水,望着谢霈眨了眨眼。
谢霈心头一跳。
“——他也是断袖!?”
兰莳放下杯盏。
“是吧。”
毕竟,那个在郁修兵败之际要求他献上妻子,那个差一点就登顶至尊之位,却在新婚夜死于萧决刀下的人……
正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裴期,裴长陵。
谢霈震惊失语。
兰莳发现这一点时,心中的震撼不比谢霈少。
且震撼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好像有什么被她放在心上珍重的东西,被人毫不犹豫的践踏、玷污。
兰莳道:“总之,眼下看来,还是宜静不宜动,琅琊王的政权不会太长久,在它四分五裂之前,谢家得重拾家底,至少,要有随时弃船逃跑的能力。”
兰莳没说的是——
如果当初的钟兰卿,能够为那个因清贫拮据而被权贵子弟讥笑的郁子慎出谋划策。
今日的谢兰莳,也能拿走她给他的一切。
-
寿春,金脍楼。
下值后的萧决与人约定在此宴饮。
“——狗日的耿参,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自己姐姐是琅琊王的夫人?没这层关系,他在寿春算个屁!”
对面的布衣游侠喝得黑脸泛红,声如巨雷,酒盏砸得食案上的碗碟颤动。
“就是!”
半醉的副将卫骁也跟着砸了下桌案。
“抢完未婚妻,连成婚的日子也要替他儿子抢,这不是挑衅是什么?下个月就初五那天日子最好!让他儿子成了,我们少君成什么?”
“是啊!成什么!”
“我看……就是那个郁世子使的坏,他们舅甥二人,沆瀣一气,他还给耿参之子,请了个廷尉之职。”
卫骁道:“你们想啊,廷尉管刑狱,少君刚建的监察司也管监察群臣、侦缉抓捕,职权多有交叉之处,真办起事来,岂不是相互掣肘制约?那个郁世子——就是在报复少君!”
对面的众游侠颇有不解。
“他为何要报复萧兄?”
“呵,当然是因为……”抢了他的心上人还把他揍得半死啊